“ “家庭照片？我也拍啊。你得让大家都高兴。那是不一样的，对不？” （社会学家布迪厄对一位巴黎人的访谈）
题图照片：白叨叨、汤雪灏（上），叶婷婷（中），布小龟（下）
翻阅家庭相册犹如将自己置身于时光机。当罗兰巴特盯着拿破仑弟弟幼年的照片，他说自己看到了一双曾经看到过拿破仑的眼睛，这感觉让他感到吃惊，却无法与他人分享。而再当巴特瞅着自己母亲五岁时由其父母所拍摄的一张照片，那更是一种重重目光交织下复杂的对视：母亲还是一个孩子时的样子被她的孩子注视——以母亲的母亲的目光。
大多数时候，我们也许仅仅只是以一种怀旧的目光去阅读家庭相册。如何对家庭相册予以深读？在过去的这个春节里，我们和二十几位小伙伴开启了一个名为“重写家庭相册”的研究计划，试图与自己的家庭相册展开更多的奇遇，是亲情的重新链接，与过去的和解，探寻，甚至是对峙。更重要的是，当我们阅读家庭相册的时候，并非只对一张张老照片投去猎奇的目光，我们关注照片与照片之间的连接。一本家庭相册就仿佛一部家庭史，相册的每一页，承载的都是一段时光，连接着更为辽阔的家庭与社会的场域。
来自研究员张豪夫本想当个摄影师，却成了摄影类编辑。
我的家乡有两个：汉中和略阳。对我而言，我是出生在汉中，也主要在汉中长大的，而我的父母则是成年后离开在略阳的大家庭，来到汉中工作生活。所以除了我们一小家，父亲这边的兄长、姐姐，母亲的四个姐妹以及两家的长辈，都还一直在略阳生活。
汉中和略阳距离不是很远，但小时候交通并不发达，依然隔着4个小时左右大巴的路程，因此一家人并没有太多机会聚在一起，每次相聚都更显难得与珍贵，经常通过照片记录下来。
这一页的照片就都拍摄于1993年的春节（2月），照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分别是姥爷、母亲和三姐妹、母亲、姥爷和我、父母和我、妈妈和大表哥。那时候我离满岁还差一个月。 这样相隔两地又不时相聚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十几年，直到汶川地震后，略阳的亲人们逐渐搬家至汉中才告一段落。
来自研究员吴皓出生于广西南宁，自由摄影师，生活于北京。
过年期间从家里翻出十几本大小不一的家庭相册，其中一本小相册里记录了父母与年幼的我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之所以选取这一页，是因为这本相册在让我回忆的同时，也让我产生了很强烈的陌生感。
照片里的父母面带微笑，一左一右在我身后形成了一个如同“港湾”般的家庭后盾，这也引发了我关于家庭的意义和个人在家庭中所起到的角色的思考。
相册每一页只有一张照片，大多数是父母带着我在公园里游玩的合影，我已经忘了上一次和父母一起出行，一起合影是什么时候。随着父亲因事业走下坡路而逐渐淡出家庭生活，他所起到的角色在我看来越来越模糊，作为顶梁柱的母亲则承担了家庭里大部分的责任，这样不平衡的关系也导致了我对家庭生活认知的偏差——没有完美的家庭。从不完美的家庭中，我也许很难体会到家庭生活的真谛，我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拍摄和思考与他们进行更多深入的沟通，在解决自己困惑的同时也找回关于曾经欢乐家庭的回忆。
来自研究员叶婷婷两个女儿的母亲，大女儿7岁，小女儿5岁，从她们出生开始坚持用相机记录日常生活。
这一页是1982年父母去蜜月旅行时候留下的唯一照片，是我能找到的最早他们的合影，也是为数不多的几张由职业摄影师拍摄的照片（后来的照片基本上都是我父亲自己拍的）。
两个相爱的人组成家庭后，其实生活可能并没有多大改变，但是孩子的到来却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现在给女儿们拍摄的日常照片，托数码相机和网络便利的福，可以大量和及时地发送给家人们看。不过由于电子相册数量的众多，也有烦恼，比如记忆中的某一张照片要找的时候却淹没在浩瀚图库中，或者由于产出和观看的便利性，基本看过就算，缺少了跟人的交流。这时候我开始意识到纸质相册还是必不可少的。
在我们相聚的时候，家庭相册是回忆过去，打开话匣子的好引子。今年是我拍摄孩子日常生活的第七年，我的孩子们都已经去了学校，也有了自己的朋友，我的内心有时候会有失落感。我想通过翻看旧时的家庭相册，跟父亲母亲聊一聊那时的心境，是否跟我现在的一样？都说当了父母之后才能理解上一辈，我想是时候开始和他们的交流了。
来自研究员张亮故乡甘肃定西，工作于北京，摄影只是爱好，离家多年，就是想用镜头记录故乡。
翻开父亲亲手粘贴的厚厚的相册，便把我带入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扉页里那张照片——流露潇洒笑容一身正气的，正是我父亲。 “刻苦地工作，用心地研究，才是提高技术的关键”，这几个字是父亲在摄影事业中的座右铭。鲜红印章——定西春光照相馆，是父亲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照相馆印章。
父亲是在镇上开了近三十年照相馆的老师傅，在同行中，父亲的照相、冲洗暗房技术算是数一数二的。
走上照相这条道路，源于父亲上高中，他的班主任苏俊老师叫他去帮忙冲印照片，父亲边帮忙边学习，掌握了一些最基本的技术，如手工上色、冲印照片等等。高中毕业后，父亲未能考取大学，迫于生计的父亲就四处参加甘肃省内的物资交流大会，靠着给相片上色赚钱。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后，1981年6月，父亲花120元买了台二手海鸥203照相机，开始了正式的照相工作。
那时，照相师傅在村民眼里是非常时髦的工作，也很受欢迎，教师的工资每月是42.5元，而父亲一个月能收入100多元。父亲会经常骑着自行车，带着各种照相冲洗的设备，下乡串村拍全家福、老人肖像、登记照、毕业照等等。
这页相簿里，左上那张彩色合成照，是父亲的同行拍摄于1982年，再由父亲自己通过暗房两次曝光合成，最后手工上色而成，三十几年过去了，照片的色彩依然鲜艳逼真如初。
父亲的底片里面存着我们大家庭的过往时光。这一页右边贴的是他给母亲拍的靓丽军装照，拍摄于1986年，那个年代的人喜欢穿军服带军帽拍照，军装是最时髦的衣服，父亲的照相馆里各种军服手枪道具基本都有，到后来随着时代的变化，人们思想观念也随之转变，穿军装照反而显得比较土气，这些服装道具慢慢也被淘汰。
2006年左右数码兴起，随之流行起拍艺术照，这对摄影灯光、服装、布景要求更高，再者传统胶片无法满足客户的需求，父亲的照相馆也被迫关闭。
来自研究员金华浙江绍兴人。大四摄影专业，也喜欢电影。
在我的家庭相册里，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可能因为我与这张照片在十多年前就有联系。小学在爸妈屋里的写字台上写作业，小时候注意力很难集中，会抽开写字台的抽屉翻东西找事情做。翻到相册，惊讶我妈还有此般装扮的照片，我觉得眉毛太细，总想让我妈更漂亮一些，我就用圆珠笔给我妈又画了两条眉毛。我妈发现后，当然是责备了我一番。 现在看来这个照片还真的挺有趣。
它没有放在相册里，和其他几张放在一起。柔光朦胧的效果凸显了老照片的气质，像是画意摄影时代刻意的朦胧模糊处理；话筒、演出服，又像是辛迪·雪曼般的角色扮演，我妈喜欢唱越剧，可能也是间接一定程度上圆了我妈的梦；还有这个纸质的简易相框，两边写着“纵然是天涯海角，愿友情地久天长”，似乎有种魔力，让人愿意沉浸地去想象当时的美好，同时由这个相框也可以看出当时社会的影像服务内容。我问我妈这个照片的拍摄时间和原因，我妈回答我说，是在和我爸结婚之前，有二十多年了吧。当时几个小姐妹约着一起去拍点照片就拍了。
来自研究员春熙摄影专业小学生。梦想开一家照相馆。
我家没有相册，照片就那么搁着。
这是我记忆里童年的模样。一个夏天的下午，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村里来了照相的。 妹妹们被妈妈带着在村子里逛，我刚好下课，那个时候课间很长，可以玩很久。 也许根本没有上课，我和小伙伴们在玩土。
我小时候很乖。
裤子经常被我妈提到胸口。
大妹妹怕生，紧靠着椅子。
小妹妹小时候生病，身子弱，根本坐不住。我们两边抓着她的手。
站在对面的是妈妈和围观的吃瓜群众，以及摄影师。 背后是麦场上的麦垛，和我家。
来自研究员林瑞庆 河北邢台人 现工作生活于北京。
以前进村的路边有两排树
后来没有了
以前我不会走太远
踩着树叶就可以回家
以前家里有个桌子
那时我还小
爬到桌子底下
桌子对着门口
可以从里面看到进来的
和出去的人
后来桌子没有了
在相册里也找不到
再后来
我看到了一个小孩儿
像我那样
钻进柜子里
看来往的人
来自研究员汤雪灏 重庆师范大学摄影专业本科毕业，在读MFA。
翻开家庭相册，除去和父母的合影以外，我和这三位姐姐的合影占到了家庭相册中的很大篇幅。这三位姐姐我爸挚友的女儿，我们几个从小在一起长大，现在只有二姐姐参加了工作，另外两位姐姐一位在读本科，一位在法国攻读硕士。 在其它页中，照片之间的关联很小，而在这一页上每一张照片都有它的“前因后果”，变成了连环画——照片里我和几位姐姐着切蛋糕、分蛋糕、抹花脸、哭闹再到最后吃蛋糕。
来自研究员陈佳妮念新闻的大二学生，坐标上海。
以前未见过去了美国的那个姑姑，所以，当奶奶把旧相片们拿出来的时候，姑姑的照片让我十分震惊，“啊，原来姑姑是这个样子！”她那时的年龄和我现在差不多大。春节期间会去喝寿酒或喜酒，也有些亲戚们会说，我长的像去了美国那个姑姑。
那时大概是96年，我出生那年，姑姑刚好出去，那时的双子塔还在，和双子塔合影的姑姑看起来很兴奋。公交上一个小白胖男孩回过头去望姑姑的这一瞬间太可爱了，这张是我最喜欢的，照片的主角——姑姑没有望着镜头，穿着现在称为的vintage，背着一个双肩包，手边还放着一些零钱。拿相机的那个人是她当时的伴侣。（脑补着以浪漫和兴奋充斥的气氛。）
看这些照片的时候，有种很魔幻的感觉，突然联想到《百年孤独》，一个大家庭，总会有远走高飞的几个，总有种冥冥的被鼓舞感。
问起奶奶关于姑姑的事情，奶奶说，“姑姑是偷渡过去的，那时没什么钱也想出去，就出去了，很大胆。当时会住在唐人街，当时姑姑住的那个街区有很多福州人，但福州人中又会区分不同县的人，形成不同的帮派，也会有一些黑帮，这很坏。”
搜到资料说，最早形成的福州人聚集区是曼哈顿唐人街的东百老汇大街，后来因为新移民增多，房租上涨，开始有福州裔华人搬离这里，大部分搬往布鲁克林八大道以及皇后区的法拉盛和阿姆赫斯特。又从奶奶保存的一堆老照片中，发现姑姑寄回来的邮件，上面的日期，反映了90年代到2000后姑姑住址的变化，或者说也可以看出福州人在美国的聚居地迁移。因为福建人虽然爱闯荡四方，但仍然寻求归属感，就算到外面，也不愿放弃说闽语，吃福建特色食物。但到年轻一辈，受到全球化文化冲击的，渐渐就不一样了。
啊，幸好还有照片存留，被停留的瞬间经过时间的冲击，以纸质承载的方式散发着魔力。她好久没有联系家人们了，家人们也不知道她固定的电话，或者社交网络账号，她还好吗。
来自研究员布小龟 前互联网打杂工，现新手儿童工作者。
春节回家后就到处管亲戚要老照片，这个上了年纪的小相册就是从爷爷那里搜刮来的。
前年奶奶过世后，爷爷就开始在四个儿子家按月轮流吃住，据妈妈说，这个相册是爷爷的随身物，每次“搬迁”都跟着他走。 除了个别的，这个相册里的大部分照片都还是第一次见，尤其让我惊讶的，是小姑出嫁时的彩照。 有一家人吃饭时的抓拍，也有新婚夫妻坐在车里或客厅沙发上的摆拍合影。
小姑当年算是远嫁，从上饶到上海，虽只有5个小时的车程，但在我们乡里，嫁不出镇才是常见的，以至于到现在，还有亲戚拿她作为不该远嫁的例子来打趣我（理由无非是过年过节走动不便或者生个病相互难照应），想必当年爷爷奶奶和她的哥哥们都是万分心疼的。坐在车里的那一张，姑姑眼眶红红地看向窗外，神情里有一种看似坚决的落寞，不禁让我揣测新婚的她，对即将开启的人生新阶段怀着怎样的畅想和疑惑呢。
来自研究员梁子龙出生在广东广州
编辑这本相册的是我爸爸，制作时间在1981年左右，那年他18岁，考上了西安的交通大学。照片大部分是他与舍友、同窗的合照、在学校内或出外游玩的留影、大学生体育运动会的片段。排版颇为精美，大小不一的黑白照片。
相册最后一页出现的是和外公在一起的彩色合影。我爸妈都是广东肇庆本地人，我跟着外公外婆在肇庆长大。我喜欢这张照片，仿佛各自内心对亲人之间的爱定义了属于他们的家庭幸福。
来自研究员张卫京外焦里嫩的大叔，出没于京蒙一线，喜欢老照片。
这一页中的老太太，是我的姥姥。姥姥是小时候从育婴堂一类的机构中收养回来的。姥姥的生日是正月初六，我怀疑这个日期的真实性，毕竟在那个年代，育婴堂里的小孩来历清楚甚至知道哪天出生的，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那时有人家生了孩子不要，都是直接一扔了事。不会在包袱里面放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的。把从外面捡回来的日子当做生日，那倒是很有可能的。姥姥被收养回家后，还给缠了个小脚。十几岁的时候，姥姥成亲了，嫁给了收养她的这家的儿子，由童养媳变成正式媳妇。
姥姥很和善，我们小时候捣乱，最多就是被骂上几句，这也是非常稀有的时候。回想起来，当时挨骂时，我想的是骂人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不是停止干坏事老实一点。所以，骂人要直截了当，不要绕弯，尤其对小孩子，绕弯会影响骂人的效力。这是我从小总结出来的，所以我现在骂人总是直击要害，没有基本的骂人的礼节，这点不太好，以后要改。姥姥去世的那年虚岁89岁，那天，姥姥跟舅舅家的表妹说想吃煮鸡蛋，表妹就去给她煮，等煮好了端回来，老人家已经靠在被子上安静地睡着了。四姨说，姥姥是一辈子的老好人，从来没跟人急过恼过。当然，这话从女儿的口中说出，是要打一些折扣的。但姥姥这样离开，我宁愿相信是两者是有因果的。
来自研究员白叨叨摄影爱好者，工作生活于北京。
面对旧照与时光的流逝，充满惭愧和委屈。
每看到照片里童年的我，就越发感到陌生，对过去的眷恋与怀疑矛盾着交织在一起，使我有些无所适从。慌乱下，大脑飞速搜寻记忆片断，努力证明那个率真洒脱的孩童就是现在的我，真的就是现在的我吗？
据说人生是“先天”和“后天”的统合，如硬币的正反面存于一生。但人是有局限性的，观点更多是来自可靠的“后天”结论，所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样最靠近“先天”范畴的观点，也是基于父母以上两三代人罢了。在此，我不认为一个人的“先天”仅限于这个范围。
每个人都是从远古人类一路繁衍过来的个体，我们的身体都流淌着世代祖先的血液。我的故乡山西虽在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但我一直对广阔的地域满怀向往。我并非标新立异，只是近些年隐约有“溯古”的欲望。“先天”的畅想总是太过虚无缥缈，就像毛姆的《刀锋》小说中所描述主人公拉里在烛火中看到自己的前世那样，轮回的解释能否让一个人平静接受时光雕琢后的余生呢？寻求宁静是我的夙愿。在“后天”中我未得到满意答案。雕琢复朴，用心若镜，我将重新面对童年照片中的我，尝试照见“先天”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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