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故事|河南驻马店
本篇作者：焦冬子 故乡：河南驻马店 ▽ 今年春节回家跟闪电一样，一路的焦急、担心、争吵。腊月二十九晚上到家，初二一早返京，我们离开两个小时后，村子的路就被封了。 然后，从年初二晚上返京到四月，我和女儿乖乖的在屋子里待了两个多月。 七岁的女儿一年级刚念半年，从她出生我们就不断的搬家，从这个省到那个省，我常常遗憾她是个没有故乡的人。如今和窗台一样高的她总爱站在窗前，只要一开窗纱，她一定要把胳膊伸出去，说是要感受风。 从窗口里挤进屋的风暖得让人酥酥的。窗外行道树全绿了，窗口正对着一棵晚开的桐树，桐花也冒骨朵儿了。这棵桐树是这个城市里唯一能和我的村庄联系起来事物。但是之前从没仔细看过她一眼。从她光秃秃的孤独到满树繁花的热闹，好像都只是一夜之间的事，她们就开了，就败了，就变成万众一色的绿荫了。今年突然而至的疫情按下暂停键，让我每天关注她的开合。 从她染出第一抹小粉紫花，我每天都会跟女儿说，桐树花是像小喇叭一样的，桐花的香气有木头的味道，桐花花蒂的喇叭口可以嘬花蜜，桐花揉软了还可以当气球玩儿……我把手机的焦距拉到最近，可是仍然一片模糊。桐树花对我而言是整个故乡，对女儿则是一个抽象的名词，与她相关联的只有站在中间编故事的妈妈。 焦之岗的春天在每个春天到来的时候都会从我心底浮出，撩拨我。我记忆里村庄最明艳的春天在少年时代，就像三月晚霞里的湖面，一片金光闪闪。 记得四月初，杨树叶子刚有猫耳朵那么大，有月亮的晚上，春风轻轻拂过树梢，暖暖的，把树叶摇动，像散了一地碎银。晚自习结束，月朗星稀。和同村的伙伴骑自行车回家，白亮白亮的黄土路，我们在杨树的碎影里穿行，白天的颠簸也感觉不到了，像飞翔一样，轻快极了。空气中杨树刚发芽的粘粘的，微苦的青涩味从鼻尖掠过，穿过浓密的发丝。现在闭上眼睛，依然像昨天一样，仿佛能听到那些银色的碎影地上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 但是我已经有数年没有回过四月的村庄了。 想起春节回家时因为焦躁对爹发的脾气，想借机弥补一下，也让喜欢孩子的爹多些机会与自己的外孙女亲近。恰好这个春天女儿拥有了一个超长假期，以后未会必有了。 我想带女儿跳到春色里泡个五彩斑斓的澡，和她一起尽情的从我的记忆河流漂流一次，从我的童年漂到她的童年，种下温暖的种子，等她长大后无论遇到何种风雨，都能有一个美好的春天明亮的照耀她。 此时河南病例已经清零，我决定回家。 我没有提前告知爹，我喜欢看他惊喜的表情。 坐了一晚上车，迷迷糊糊醒来，天色微亮，我爱的中原大地，绿油油，蓝莹莹，湿润润的就在眼前了，像在电影里穿梭，心都醉了。 一大早，爹还没开门。我和女儿把爹的旧铁门拍得山响，听到爹急促的喊“谁呀？谁呀？”我俩立刻躲到一边。待爹打开门一脸疑惑时，女儿一下子从墙后跳出来，“姥爷，是我呀！”瞬间两个人的笑声把门口的桐花都炸开了。 院子变了样，花花草草都从墙角砖缝里钻了出来，在这里绣一簇那里挑一针，院子就穿上了花衣裳。 墙根处有一棵矮矮的小麦，穗子抽出来了，像碎屑一样的小白花零零星星挂在麦穗上，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观察过小麦花，居然这么微小，一阵风一口气就能把它们吹散了。 可是女儿不认得小麦。爹笑话她“连小麦都不认识，你也成个银环了！”还唱起那首戏曲，女儿嘟起了嘴。我就在手机上装了一个识花草的软件，女儿欢天喜地的在院子里到处拍，爹知道后也加入进来，让女儿帮他查那些不认识的植物和药性。原来老农民住了一辈子的院子里也有他不认得的植物。总算给女儿扳回了一局。 但是，村里的大树没有了，早些年这个季节村子里到处飘着甜甜的洋槐花香也没有了。我家房后也长着几棵又粗又壮的洋槐树，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曾经四月份躺在我的小床上，她们一挂挂，雪白雪白的在窗户外招摇，满村芬芳。现在也被砍了。 我娘每年都会到东河坡上摘洋槐树花，鲜槐花拌了面蒸，出锅时撒上盐，滴上香油，甜甜的。现在娘去给弟弟家带娃，爹和我都不会做。 还好，对我们三个来说，玩儿永远比吃重要。 每次回家我都要求乘爹的三轮到处逛一逛，这样他会很开心。 赶上好晴天，爹带我俩去十几公里外爬山，去镇上赶集，去麦地里拔草，去河坡上抽茅草还没长出的花骨朵……他那辆银色的小三轮仿佛也因为我们的回来变得神采奕奕，我和女儿也觉得很拉风。 女儿最开心的是原来认识的小伙伴又聚到一起，下河摸鱼是最爱节目。女儿并不会捉鱼，她只是一个人在屋子里闷得太久，终于有同龄伙伴了一起玩耍，不要太开心。那两天气温陡升，午后最高有四十度，我被晒的要中暑了，他们在溪水里不亦乐乎。 最后两天，母亲也被我召唤回来了。 我向来与母亲没那么亲近。母亲是一个坚硬而要强的人，我和她很像，所以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距离。甚至是女儿，一个粘人的小可爱，在她逐渐长大之后我也与她慢慢拉开了距离，我已经不习惯过于亲密的关系。 但是，现在的母亲竟像女儿一样粘人，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晚上我到村外拍摄，她一定要跟着。从村东到村西，我带着女儿和母亲在春风沉醉的月色里游荡。像这样三代人一起的场景，好像从来没有过。 女儿的好奇很快褪去，母亲则无聊的看着田野，或者做几下锻炼的姿势。我在拍摄，两个我最亲近的女性跟在左右，对她们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不是做什么，而是与谁在一起。我虽然不太习惯，却也踏实平静。 我像一个成功的活动策划，满意的看着家人在春光里吵吵闹闹，其乐融融，好像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村庄像扯起了一张防护网，把那些烦恼的问题统统屏蔽，压力和逼迫感小了很多。 年少时总想想离开家，离开村庄，除了对大千世界的好奇，还有父母的感情不好，他们吵架总会让我不胜其烦。如今父母逐渐磨平了性子，我也看倦了虚伪的人间，与家人守在一起，波澜不起的生活反而是心中的向往。 年少时渴望远方，特别害怕像田野里的麦子一样，从深秋到初夏都站在同一个地方，如今却一趟趟的回到那个起点。因为那份爱是生命的底色，也只有那片土能托得住今生的放浪，只要父母在，我就还可以说“回家”。 本篇作者：焦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