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by 张树楠
摄影这件事情，逐渐失去了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几乎所有出现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都开始遵从广告摄影的手法，它验证某种图示，讨人喜欢，引人惊奇，不论是色彩鲜亮的那种，还是刻意制造暗淡效果的。一张照片的拍摄虽更为容易，但发布出来的照片，却历经一个更复杂的拍摄过程，从场景设计到表情管理，还要做复杂的后期修饰。人们这样做无非是希望这种照片能活命更久一些，但却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为这些照片涂上防腐剂的不是“时间”，而是人造的添加剂，它正如一个似永不会发霉的汉堡，若干年后，你看到的还只是一个汉堡。它失去了一种一瞬间相遇的惊奇，也就因此失去了和时间所可能发生的化学反应。以下这篇文章是还乡计划十二季成员的归乡感受。我们的主题借用了罗兰·巴特的“摄影如奇遇”，在摄影原始的起点，交织着对这个新技术所带来的刺激的体验，对过去的挽留对未来的期待情绪，现代人拍下了各种毫无章法的照片，笨拙，全无语言的运用。它们最初的诞生并未想到这些照片要给很多人看，那时的照片更多还只是收罗在家庭相册里，它因此更偏向沉浸在个人与家庭的记忆中。萦绕在照片画面中无法分享的个人感受是巴特所言的刺点，因此，这些文字和照片可能不是那么讨人喜爱，它不是为了吸引读者，而是希望也能勾起你自己的回忆。“寻人”是一个和时间相反方向的行进，它是我们和故乡相遇的原始感受，随着时间的沉浮，一边向前走，一边想要返回，想要找寻鲜活的生命，和活着的感觉。（了解更多还乡计划：点这里）
1\ Iris / 湖北武穴
我不记得记忆中的年味是从哪个时刻丧失的，不再在年前买新衣服，不再拎着个袋子挨家挨户拜年，不再和表弟表妹一起放鞭炮守着电视看春晚。过年变得很安静，很程序化，有时我甚至感觉，很无聊。这次过年是爸妈两个人都回来的一年。他们已经离婚多年，爸爸往常都是元宵节过后才回来。对于他们的感情状况，我从不过问，也不好奇。小时候他们总是吵架，后来他们离家工作，我和奶奶生活。今年到家的时候，爸爸在火车站外面接我，我临出站时感到紧张，感到尴尬，我和他平时不怎么聊天，我想也许他也觉得尴尬，接到我后，他象征性地问了几句，接过我的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和外婆那边的亲人相处起来我自在很多，我变得话多，不怯场，不尴尬。我想我最快乐的童年记忆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已经不住的破旧不堪的老房子，房子门前的那株枣树，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忆犹新。我看着外婆家那边的老相册，一样的枣树，不一样的人，是更年轻时候的已经老去的人。我的所有家人，我都很爱他们，我对我的爱丝毫没有怀疑，我对他们对我的爱也丝毫没有怀疑。只是亲情也许比我想象得要复杂很多，当我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我无法表达那种爱，变成了逃避，变成了安静，好像过去在我成长过程中曾发生的所有痛苦变成了一个将我拽回去的力量。我们生活了那么多年，一起经受了那么多的事情，那么多的眼泪和笑声，都化在时间里了。
回北京的前一晚，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翻老相册，我看到青年时期笑得爽朗的爸爸，看见他和妈妈在现在还在的那个公园里的开心合照，看见舅舅在外婆那栋老房子里吃蛋糕的照片。我不知道怎么去描述我的心情，我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他们，他们那么年轻，那么朝气，那么可爱，和现在的他们，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而我，我想我也和以前的自己，是两个人了。
2\ 田野 / 广东潮州
我出生和成长于粤东古城潮州的一个小村镇，家人活动半径基本不会超出临镇。我从记事起，唯一目标就是通过读书，实现阶级跃迁。这也许就是我“离开”的原初动力。今年，提前两个月回家过年，也是第一次长时间待在老家陪伴老人。潮汕的奶奶一生都很忙碌，要负责全家的生活饮食和祖宗神明祭祀，也要负责帮儿子带孙子孙女。我小时候也是奶奶带着睡觉、上学。
回来之后很快习惯家里的生活，仿佛从来没离开过。印象中我爷爷奶奶一直是这么老，倒是父母白发更多，但总体上岁月在我家人身上留下的痕迹很少。家就在这里，我一直把广州当作一个临时住所，即使已经在这里上学工作8年。但直到奶奶哭诉我太久没回去，让我不要离家太远，赚多少钱无所谓（发小奶奶去世，他只回来3天，奶奶很是担忧，怕我也一样），我这才察觉老人的寂寞和三代人的隔阂，突然发觉，在长辈眼中，我是在“离去”。这个发现让我内心五味杂陈。物理上的内心上的乡和家一直都在，但如何留住他，以后如何建立新家，是人生的大课题。不过，我为在年轻时意识到这个问题而庆幸。
3\ 夏天 / 北京
前年秋天的一个清晨，天气很好，我上街拍照，正午时分溜达到了西站南广场，站在十字路口，看了一眼太阳，随即条件反射般的准备向右拐进西站南路随后再左拐沿着马连道南街走十五分钟—像过去很多年很多次在正午或者黄昏路过这个路口时都可以做出的选择—到姥爷家吃饭。然而迈开几步后我才突然意识到，姥爷已经去世两个月了，在这个路口我永远失去了一种选择。但我依然选择了这条路线，十五分钟后坐在姥爷生前居住过小区的长椅上，阳光经过反射投到对面的楼体上，一扇扇窗子明明暗暗，像一条幽深的河流。
除了4-12岁有一段异地上学的经历，其余时间我一直生活在北京，但感觉故乡却依旧在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上，在一天天与之相伴的时间里消失。今年是我连续第三次参与还乡计划，最初希望借助这个项目总结性的厘清这种情绪的根源。及至今年的寻人，已经变得越来越私人。姥爷是这个家族开枝散叶的根基，也是我故乡情节的根本依附。但除了我记忆中那个让人觉得无比亲近、幽默、甚至带有某种“魔力”的长辈形象，他究竟是谁，如何成长，经历过什么，有什么样的爱和痛，我却几乎一无所知。
春节期间根据母亲、舅舅和小姨的记忆，拼凑出了一些大体轮廓：1930年姥爷出生在通州胡各庄，姥爷的爷爷和父亲都在北京的一家银行工作，胡各庄彼时还属于河北。姥爷三岁时随家人迁入北京，先后在鲜鱼口和受水河胡同居住，随后又搬到前老莱街，二十多年后我也出生在那座老宅，形成了对姥爷和这个家族最初的记忆。作为家里九个弟妹的长兄，姥爷很早就承担起了养活一家人的责任，也许是家教和这种成长中的经历塑造了他的性格和家庭观念，在此后漫长的一生中他始终像巨树一样照顾着每一个亲人。在母亲、舅舅和小姨的印象里，姥爷是个从不会发火的父亲，物质困难的岁月、姥姥因为出身被批斗的遭遇、日复一日早出晚归的辛劳，似乎从来没有什么能影响他的心情。小姨说她四十多岁要做一个重大手术时第一反应是“我得回家问我爸去，”医生用惊奇的眼光看着她。舅舅说姥爷去世前虽然自己已经年近七十，但有父亲在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姥爷去世后的第一个国庆节，母亲对父亲说，过节家里不热闹了，有点寂寞。
与父辈的这些记忆相比，我更好奇1930年姥爷出生后到1949年从“北平市立高级商业职业学校”毕业、结婚的这19年间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在那个特殊时代的历史背景之下，他都经历过什么。但除了寥寥几张照片，几块印章和一本“高商同学录”中的只言片语，再无它物，拥有记忆的二姥爷目前的身体状况也已经不适于拜访。在姥爷去世后才开始的这种寻找中我发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空白，像一种已经来不及填补的缺席。
4\ 乐知 / 安徽淮北
大概在六年前的春节，我奶奶在老家的院子种菜，我随手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不远处是我们家的柿子树。再次看到那棵柿子树时，我的村子已经被拆了，爸妈想最后带我看一眼老家，不过没赶上。我们三个人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土里试图找到老家的位置，但是所有房子的痕迹都消失了，直到我们看到了柿子树，才敢确认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曾经长大的地方。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奶奶和村子里很多老人一起搬到了安置区，所谓的安置区其实就是活动板房，板房周围是很多拆的只剩一半的房子。奶奶住不惯板房，就搬到了一户废弃房子的厨房里，一直住到了现在。板房区的村民们还延续着在村子里的生活习惯，他们把炉灶和厨房搬到了外面，在水泥地上建起了土灶，继续烧柴火做饭，养鸡养狗。妈妈说，这里的老人大都等不到真的搬到楼房里了，他们也适应不了楼里的生活，在这里还能离土地近一点，离邻居们近一点。
以前的我一直认为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但其实我们生活的房子、吃饭用的碗、门前的树、院子里的小石凳都是家的一部分。家会变老，会消失，也会重新生长。没有人知道还要在板房里住多久，但对他们来说，对我奶奶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对于我们这些在外工作的人，那间废弃的厨房就是我的故乡。
5\ 大宝 / 河南焦作
列车抵达焦作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走在出站的通道里，拥挤的人群里我听见的尽是用方言打电话的声音。“歪？我出站了昂！恁都搁哪等我了啊？……”听到乡音的那一刻，我心里瞬间就踏实了，嘿，总算是到家了。
我现在生活的地方是在焦作市武陟县小董乡，但是我出生的地方是在焦作市博爱县月山镇，当年爸妈因为工作缘故在那里生活过几年。年后又带着爸妈去了一趟博爱月山。自从我记事以来，我就没有专门回过这个地方。倒是中学军训的时候，训练基地在月山，无意间来过这里。更巧的是，后来才知道，那个军训基地对面的医院，就是我出生的医院。后来竟然成了一个精神病医院哈哈哈，有点搞笑。爸妈带着我们（我、堂弟、外甥女）又爬上了当年他们天天爬的小山头，一路上就听着爸妈不停地跟我说那里原先是什么什么，这里原先是什么什么。我妈说：“当年怀你的时候爬这个山都不像现在这么累。”我赶紧说：“咱家那边连个上坡路都没有，太长时间不爬山肯定感觉累。”安慰她，也安慰我。爸妈在月山的时候，家附近有一家照相馆，都是街坊邻里，很熟儿，所以那会儿还拍了不少照片，之后基本就没怎么拍过照片了。我那会儿只有几个月大，完全不记事儿，25年后，我们又回到月山，在当年拍过合照的地方又拍了一张，放在一起看，一下子就看见了时间。
家向南三四公里左右，有一条河，沁河，是黄河的一条支流。河道两边都建有防洪堤，小时候经常就到大堤上玩儿，以前河水很清，我哥带着我还趟过河，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下河的经历，走到河道中间水最深处差不多到大腿那儿，那会儿是真的莽，现在想想都后怕。后来河上多了很多抽沙船，日夜不停地运转，听人说是淘金的，这我已经没有机会考证了。只是当时每年夏天，都会传来沁河又淹死小孩的消息，家里人也不再带我我去堤上玩儿了， 每次我出去玩都要叮嘱我不要去河边。发生在沁河的悲剧和抽沙船有很大关系，原本河床底部还是比较扎实的，但是抽沙的多了，下面就变的松软了，人踩上去就很容易陷进去，而且河岸也变得充满危机，运气不好，踩到下面是空的那一块地上，人就跟着陷下去了。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条河在我这里都意味着危机。
再往后，沁河被污染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污染物，臭气熏天，时不时还会有几头死猪跟着塑料垃圾在河上漂浮，煞是吓人。后来我也长大了，沁河的污染也得到了治理，河上又修了一架通向河对面的大桥。这两年又听到些河上死人的消息，不是小孩溺亡，而是成年人跳河自尽，多是在疫情最吃紧的时候。现在每次返乡，都要去趟沁河边儿，我还是不敢下去在河岸边上走，只是在桥上远远望着，默默地看着它不停地向远方流来，又向远方流去。
6\ 大坤 / 天津
2022年12月，我95岁的婆婆去世。
爱人把婆婆家里的相册拿回家让我挑拣，我看见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婆婆年轻时的照片。是的，我在婆婆去世后才看到婆婆年轻时的照片，而且当时我直观那年轻的模样觉得那照片和95岁的婆婆毫不相干，甚至可以说那个年轻的从前和现在的逝去至少在我看照片时，没有产生任何关连，意识到这一点时空虚由心涌起。这种无声无息的归尘入土、永失世界，就是普通生命最后的真实：是结局。2023元旦，爱人说起春节将至时情绪低落：”以后的大年三十再也无处可去……”我的情绪又一次在被提醒中遭受莫名的袭击，三十五年的时间，大年三十那个必须的去处，悄然间就那么永远远去。
我于是想将这个2023年全国人民的特殊春节，用婆婆的故事记录下来。我不能确定这样的叙事方式、婆婆为数不多的照片，是否能说清一段曾经年轻又好似百年的情感，我只想记录，至少让看到的人看见，婆婆和我和世界故乡的永恒关联。
7\ Jianwen / 上海
我的家乡是上海，爷爷说起源于虹口区沈家湾，可这个地名没有像“徐家汇”“陆家嘴”那样留在地图上。小时候过年，是去爷爷奶奶家吃年夜饭，一大桌子必有8-10个冷盆，8-10个热炒，和饭店里的酒席相比毫不逊色，全是爷爷一人掌勺。上海口味的浓油赤酱，在爷爷奶奶家的年夜饭餐桌上可谓淋漓尽致。一晃三十多年过去，家庭关系、个人身体状况、时代都发生了很大变化，除夕不再去爷爷奶奶家聚餐了。我时而和先生一起回他的老家，时而两人一起去我妈的小家过年，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了遗传了爷爷做菜技术的爸爸的位置，妈妈以一己之力做好一桌子的菜和汤，等着我们开饭。
过去三年的除夕，我不是在自己的小家待着，就是陪先生回他的老家和父母团聚，今年是我第一次待在自己家迎接妈妈来过年。于是后面就有了更多第一次：第一次以照顾妈妈的心态和她共居，第一次陪妈妈去医院，第一次以我们为主准备年夜饭，第一次在投影上看春晚……原本在市区居住的时候失去的年俗“燃放烟花爆竹”在郊区重现了，隔着玻璃看着礼花，却似乎比以前看得更近，嘭嘭的爆破声直到将近凌晨1点才平息下来。妈妈回自己家的时候，留下了更加整洁的厨房、闪亮如新的煤气灶台、东西减少的冰箱、食材架、储藏室和玄关；我的旧衣服被用来包裹住玉米皮坐垫，成了美观的冬季条纹坐垫；马桶圈是她带来的喜欢的粉红色兔子图案，留在阳台上晾晒等下次来了再穿的袜子也是粉色的；留在我身体里的营养物质中，蛋白质所占的比重攀升，我开始想念蔬菜。
我先生说，那几天的我简直像是处于军事行动当中，像是表现给妈妈看的。我无法否认，为了得到“高要求”母亲的认可，甚至早就知道不会得到完全的认可，我尽力不掉链子，尽管我看起来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内心却是紧的。我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家乡，但想过很多次离开上海到别处生活，哪怕是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付诸行动，也可能我知道，但不愿面对。“还乡”对我而言，更多是心理上的，我想寻的早已不是物理上的乡（尽管那个我也在前几年试图寻过），是我能“做自己”的时空。
8\ 苦月亮 / 贵州遵义
趁着爷爷在院子里给我弄花，我偷偷潜入了他住的房间。房间位于我家三楼，在我的记忆里，家人几乎不和爷爷说一句话了，只是每次饭点的时候让我叫爷爷吃饭；关于住宿，也没人愿意与之相邻，这就造成了我接下来看到的画面：三楼的客厅沙发被几块大布盖住，餐桌什么的虽然齐全，却是积灰已久。而推开爷爷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独居老人所必备的电视机、饮水机，以及用一根竹竿做成的简易衣架；爷爷的墙壁却很有氛围感的斑驳了，生出霉菌，在这个潮湿的墙壁上还挂着几根鱼竿和一本日历，随着视角的移动，还可以看到爷爷用的被子床单已经很旧很脏了，感觉好几年都没清洗过了。爷爷的床头柜也很有内容，烟灰缸里除了抖落的烟灰还散落着好几包头痛粉的包装纸，再然后就是他个人在北京、周庄游玩的照片，没有一张和家人的照片……在他的房间探险后我又去了三楼的卫生间…马桶已经被他弄得很脏了，还没进去就能闻到很重的氨气味儿，至于卫生间的其他空间被他塞满了各种纸板（纸板可以用来卖钱）。
爷爷和家人像来自两个不同岛屿的人，一直在歇斯底里对抗着的两队人最后经由时间达成了某种和解，把彼此完全当作陌生人。这个照片里和蔼可亲的爷爷，你很难想象以往是一个特别不讲道理、蛮横、自私的人，对待我奶奶、对待我爸爸、妈妈，每天除了打就是惩罚。在我爸很小的时候如果我爸当天没有卖完菜回到家是会被打的，更狠的是我爷爷会把饭菜藏起来不给吃。因为我奶奶没有在晚饭点做好晚饭就毒打我奶奶，甚至差点扭断我奶奶脖子……而我妈因为这个过程中劝架被爷爷打断胳膊。在我爸成家刚有我的时候，我爸如果没有给到合适的养老费给他时，他会偷偷的去把我爸车的轮胎给刺破。家人口中的爷爷离我好远，或许也是因为这些所有，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人的柔软逐渐得到了抚摸。春天，他在我家山上打新鲜的竹笋，给我在山上摘我想要的野花，会配合我拍照。夏天，他用路边的野草编织出各种奇形怪状充满想象力的玩具。秋天，偶尔也会登山望远，再从山顶带一点什么到家里······
透过取景器对家人的访谈，几乎是拽着我从一个抽象的诗意中走向了真实。这次拍摄，表面上是以抒情的方式“记录了”个体或景观的变化，实际上这些变化如同一个个点交织成一张网，作为生活这条长河的一种表述，其背后是时代发展背景下中国乡村中群体的意识变迁、农村父权关系的缩影，虽然我现在还不能把握这些变迁，因为这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但我深信在项目完结时，通过对照片的整理与编辑，一定会有一个无论是情感或是价值上的判断。
9\ 小王子 / 湖南溆浦
每当走在城市的街头，走过长长的天桥，在一片葱郁的树林上空，发现来自同于故乡的气息，那是一种季节带来的共通感。这只是瞬息，很快就隐匿在看似熟悉的感知中。我来北方求学和工作已有18年，正好等同于呆在南方的时间。这样一个节点，让我想要重新去审视自己与故乡的链接。寻找照片的时候，发现2015年拍摄的一张照片。当时我在大江口码头扛着相机拍照片，一位穿红色衣服的阿姨叫我，问我是不是记者，想要让我为她拍一张照片。于是我为她和她的爱人在沅水河畔拍了几张合影，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第一次婚姻失败后，被卖到山西，家里哥哥也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18年前，她才和现任丈夫（第一次）重回湖南。讲完故事，她的孩子从集市上回来，阿姨坐船回家，一直站在船头，朝我挥手告别。
这一幕如同电影里的情节久久在我脑海萦绕。后来，我又去集市上拍照，和一位卖魔芋豆腐的店家聊起她。“哦，她刚才也来我这里买魔芋豆腐，她说在山西买不到这东西。”看起来，18是个很好数字，是重逢的周期。
10\ 潘祎凡 / 浙江衢州
我大概属于有明确的故乡地点，那份感情是模糊的状态吧。对故乡没有特别的怀念，也许因为比较近，心理上没有距离感。小时候在外读书时会有点盼着早点放假回家，特别喜欢过年，过年有好吃的，好玩，过年不做作业也不会挨骂。
毕业结婚后，我就一直在婆婆家过年，就像客人，到家后什么事情都不让我做。我是幸福的，我有三个妈妈，一个是生我的妈妈，一个是在我青春期遇到干妈，一个是我的婆婆。干妈和干爸的感情很好，在父母闹别扭的时候他们是我的避风港；婆婆在我生孩子后一直跟着我，照顾我已经有16年了，每天早上5：30起床给我们做早饭。从她们身上，我学会了包容，学会夫妻间的恩爱，对孩子的爱，学会了勤劳简朴。
今年回家，我想改变下，改变一下对妈妈们的依赖，要开始学做年夜饭，要像朋友一样与妈妈交流谈心，把这份变淡变远的感觉拉回来一点点，将之记录在我的相册里，我的记忆里。
11\ 嘉树 / 山西吕梁
家里爷爷那辈的 4 位老人，都走了。自那之后，春节家里亲戚的走动少了很多。一大家子人不再聚在一起做饭包饺子，每个小家庭各自离散，各家有各家的过法。以前的团聚，忽然就被按下了中止符。再见面的方式，换成了上坟。即便人没了，过年前，也讲究送个年夜饭。一大早起来，做凉菜和饺子。所谓凉菜就是好几种食材混起来，莜面薄薄一张蒸熟了，切成丝，在把土豆丝、黄豆芽、细粉条煮熟捞出来，放凉以后，拌黄瓜、醋、香油、葱花、香菜和蒜末，放点杏仁是点睛之笔。一大家人做满满一锅，就着煮好的饺子，就是外婆家那边年夜饭的典型搭配。经过热闹的集市，买点炮仗。
开车爬陡坡回村，直奔送饭的地儿。已经有人来过了。我们是第二波来送的。我小舅在外婆外公坟前点了两根烟，插了进去。两位生前挺好这口的，饭后都要来一根。山里刚下过雪，风呼呼地吹，挺冷。这片是三代的坟地，往上数三辈都埋这边，每往上一辈，就往上面一层看。从最上面往下看，兄弟埋在左右，儿子，就埋在正下面。再往后这辈的人埋哪儿？小舅没说。他也不知道。
外婆家里很久没住人，只剩一些空着的柜子和老照片。老照片里面的院子，还是小舅刚结婚的时候的样子，那会儿这院子刚修好。 以前，他们还住着的时候，有两窝燕子把窝驻在了屋里。每年都回来。不知道现在回来的，还是不是以前的燕子。
12\ 杨宸 / 山东淄博
感觉今年的春天来的特别的早，腊月二十九才回到家，在往年过年都是一个漫长又短暂的过程，和母亲去买各种东西，然后收拾房间，总感觉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就匆匆过完年了，而今年过年只剩下了一个匆匆。表姐是家里过年最活跃的份子儿，去年她出嫁了，再见到她是初二回娘家的时候，就连她自己也说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和我们子妹们喝个痛快，这样顿时有了“小津安二郎嫁女儿”之感。
过年期间听到家人谈起说到村子要集体拆迁了，姥姥的房子还有姨妈的饭店，都可能要拆掉了，我母亲和姥姥说，你就盼着住楼吧，姥姥却就回答，说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天。今年总是从姥姥口中听到说自己“死”的事情，后来我大概听明白，是因为姨妈和舅舅要从村里搬到城里去看孙子外甥，她怕自己成了某种拖累，突然意识到，哪怕是从城里到村里十分钟的车程，对姥姥来说，也是看不到的“远方”。又想到在我们整个大家族，直至今日能够足够紧密，是依仗像“大观园”一样存在的饭店，以及一个祖母（也就是我的姥姥）的存在，才得以构成，而饭店如果在可预见的未来被拆迁掉，姥姥百年以后，整个大家族能凑在一起的机会大抵上也就少了许多，而我们的父辈又会成为那个新的祖父。
期间和朋友去吃饭，在商场偶遇了高中的朋友，他曾经是我在高中阶段最羡慕的人，他生活得轻盈的状态，是我一直努力想要做到的，然后今天再见到他，他变得有些胖也言谈举止也不像从前，甚至怀疑我本来十分清楚的记忆是不是出错了？还是这本来就不是我的记忆而是我的想象，我变得模糊了。因为今年有些事情，所以初十开学前就回到北京了，明显地感觉到母亲的不舍，我心也隐隐阵痛，只能承认自己仍是小童，留给娘的，只是匆匆。
就好像今年突然就进入到另一个生命阶段，我在整体性的告别我的童年，告别我褪色的青春梦，依然在虚幻之中，奋力寻找自己的归属。
13
\ 钟华连 /
福建龙岩
两个春节没回老家过年，从厦门坐着老哥的车，我们商量着先去武平县城看下爷爷奶奶。我注意到他们脖子上都卡着口罩，才想起来老妈说他们都还没阳过。我们快速离开，一来怕身上还有潜藏的病毒，二来老妈已经做好饭在象洞老家等着了。
“初三来啊！”临别时爷爷重复了好几次春节相聚的时间。
爷爷今年92（虚岁），奶奶90（虚岁），这两年他们的身体大不如前。前两年，爷爷心脏病复发，肺部和腿脚也都出现问题，总是能听到他住院的消息，记得有次大姑视频给我，躺在病床上的他瘦如柴骨，和前几年他自如地骑着电动车上山下乡的模样判若两人。而奶奶，我原先只知道她的肠胃一直不太好，以为她的身体会比爷爷更硬朗些，这次春节和她单独聊天时，才知她前年生病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她还以为自己要“去”了。
初三的聚会是我见过人最多的一次，爷爷的弟弟妹妹以及他们的子孙代表都来了。以往只有住县城的八姑婆会来，而这次住在太山村里的叔公、住在象洞的七姑婆，几乎没在春节上县城聚过的他们都来了。中午吃饭，两大桌都坐不下，有一桌只能大家轮流吃。而爷爷的胃口这几年一直不太好，基本上都是自己单独待在房间吃。
按原先的计划，我在爷爷奶奶家的上一楼层堂哥家的空房住了一晚，晚上穿着衣服睡还觉得冷，一早醒来看气温是零下2度，这是春节期间经历过的最冷夜晚。不过，接下来的一天却是春节期间度过的最简单、最惬意、最平静的一天。
前一天和奶奶说好，我早上出门去买一直想吃的家乡小吃簸箕板和薯包子，回来还煮了小姑送的鸭肉丸汤。奶奶去家旁边的小菜园忙活了会儿。之前在离家三四公里的地方有一大片菜园，有几年家里人都反对她那么辛苦跑那么远，她也没听劝，这两年身体不太允许后放弃了那片菜园。去年邻居分了个小地方给她种菜，菜地横在前面一排楼房的中间，那处还没盖上房子，邻居就留出来种菜，其中有两小处地分给了奶奶。奶奶给菜施肥浇水，我和她一起摘菜。回家后，奶奶才放松下来，我们一起在楼下门口和爷爷一起晒太阳。下午的太阳烈了些，爷爷背靠着椅子坐那已经晒了好一会儿了。和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现在是太山村活最老的，我和你奶奶是村里最老的夫妻。”爷爷铿锵有力地说了这句话，但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现在很容易疲惫，时不时要头靠手杖眯会儿。因为要赶下午四点回象洞老家的班车（没想到班车变成了四点半开动），只能和爷爷奶奶告别。
14\ 张树楠 / 天津
当我们与故乡相遇，寻找的是不断流失的记忆我妈妈曾经用半年多时间，把家庭相册重新整理过一遍，她把所有的照片从旧相册中拆出来，重新打散后，以家庭中的每个人为线索做了几大本照片集。
她通过回忆，从记忆中搜索与每张照片相关的故事，然后分类整理，把相册从以时间为线索的家庭史，变成了以每个亲人为单位的个人史。之后，希望我们拿回与自己相关的相册，作为新的家庭记忆。
对于看过旧家族相册的我来说，过去，一部分变为记忆，另一部分存在相册里，成为一个新的故事。
还乡计划第十二季参与者：田野：潮汕95后，城乡规划专业，喜欢行行摄摄。苦月亮，导演，摄影师。潘祎凡，曾当过老师、会计，现在是文化馆摄影干部。嘉树，互联网公司编辑，山西吕梁人，现居杭州。乐知，自由职业，现居南京。杨宸，山东人，在北京，摄影系在读。大宝，硕士在读。张树楠，摄影师、教师，现工作生活于天津。夏天，摄影师。Jianwen，摄影，写作，策划，编导，现居上海。小王子，设计师 插画师 ，现工作生活于北京。Iris，记者，现工作生活于北京。钟华连，编辑，业余摄影师。大坤，宣传工作退休，喜欢文字和图片。
关于还乡
还乡计划是 OFPiX 一个持续进行的项目。从2011年开始，我们发出了很多份还乡任务书，陪伴很多人回到故乡，记录故乡，并与之建立联系。它累积了很多故乡的影像、情感和思考，而且，它还在继续推动人们重看自己和地点、时间、他人的关系。
还乡第一季：故乡档案
还乡第二季：故乡书
还乡第三季：随时随地的言语
还乡第四季：故乡街头
还乡第五季：景观故乡
还乡第六季：重写家庭相册
还乡第七季：植物与故乡
还乡第八季：回家吃饭
还乡第九季：图片故事
还乡第十季：赛博故乡
还乡第十一季：比特档案
还乡计划第十二季：寻人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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