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妮：《近》|重写家庭相册系列访谈之六

陈佳妮这本书的英文书名叫作“closer”（更近），但中文却只有一个“近”字。封面上这层含蓄的考虑，让人一开始就对她的家庭关系产生好奇。 “书名还是有中国人的含蓄，那种亲密而克制的情感”。陈佳妮说，儿时的成长经历，让自己一直在寻找和重建原生家庭的亲近感，也试图从大家族的成员中找到成长参照和精神寄托，完成自我探索。在陈佳妮看来，日常交流中，家人之间很难在沉默时对视超过三秒。而相机为自己的观察提供了安全距离，“取景框背后的三秒钟”让她觉得比任何时候都与家人走得更近。靠得更近也让她明白，自己与家庭的联系永远都不会断。陈佳妮新闻学在读大学生《近》封面三个孩子三种成长陈佳妮对家庭的记忆是从7岁开始的。故事开始于福建省福州市连江县山堂村。陈佳妮在家中排行第二，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父母年轻时到处打拼做生意，不得不将三个孩子放在三个家庭养育。陈佳妮7岁之前都跟随奶奶在山堂村生活，姐姐被姥姥带大，弟弟则由父母照顾。把佳妮带大的奶奶，是一位多愁善感、有些悲观的老人，她念经信佛，常年吃素。在佳妮眼中，奶奶总是紧锁眉头，为在外打拼的子女忧心。奶奶的忧郁也多少濡染了佳妮，她小时候不喜欢与伙伴游戏，宁愿一个人过家家、给娃娃打针，乐在其中。姐姐受姥姥影响，性子更急一些。弟弟得到父母的宠爱相对更多，跟两位姐姐又是全然不同的气质了。陈佳妮家的家谱奶奶家的村子“别人看到我们三个，会说怎么这么不一样”。陈佳妮觉得童年时期那个“从无认知到有认知的阶段”，是自我形成的重要时期。而这段时期，一家五口人没有生活在同一空间内，难免让她在重返父母身边时产生割裂感。“花了一两年时间才开口叫爸妈，一开始很不适应。” 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佳妮在与家人交流时还会感到一丝尴尬。还好，相机可以帮她消弭这层薄薄的屏障。拍摄家人时，因为用的是胶片机，她每拍一张都小心翼翼，“取景框的范围有限，会让我聚焦在人像上，去观察他们的神情。”奶奶制作一本“散文电影” 《近》的篇章结构分为清晰的四部分：奶奶、原生家庭、叔叔家、姑姑，篇章之间用跨页的海浪照片隔开，这是佳妮童年的意象。她选了关系最亲近、对自己影响最大的家人。叔叔家同样是三姐弟的家庭结构。在三个堂妹堂弟身上，佳妮仿佛看到了自己家的影子，但因为成长环境和抚养方式不同，他们又是相异的。两个家庭在视觉上进行对照时，会让人产生思考。叔叔家的堂妹去了美国的姑姑而姑姑比较特别。上世纪九十年代，文化程度不高的姑姑“迎合时代浪潮”只身到美国闯荡，后来在那里成家立业，直至定居。在这个观念传统的福建家庭中，姑姑的大胆行动在多年后持续地刺激着佳妮，成为她的心之所向。“在我们家中她是特立独行的一个，在她身上能看到发光的东西。”不仅被大人们说长得像，佳妮觉得自己的性格也有点像姑姑，都有一颗不太安分的心。这本书从制作到定稿，花了两个月时间。佳妮说，自己是在宁波国际摄影周开展前的“最后一刻”交出了定稿，才送去参展。此前OFPiX的工作坊她并没有在现场参与讨论和编辑，只是在线上与任悦老师沟通。最初的版本特别厚重，“像说明书一样”，字很多，图片也显得很僵硬。任悦老师建议她不要做成文字解释图片的形式，可以简洁一些，让图片有一些跳跃，这才慢慢有了现在的模样。佳妮认为，摄影书与网络呈现方式相比更具连贯性，像一本“散文电影”，或是“图片式的小说”。翻书让人感觉更沉静，能专注于书中表达的内容。而对于作者本人来说，此书也是望向家庭内部进行自我探索的有形成果。佳妮家妈妈 “重写”是自我愈疗的过程佳妮家中只有一张全家福，“还照得不太开心”。没有完整的家庭相册，照片是散放的。在参与“重写家庭相册”工作坊之后，她开始有目的地整理家庭相册。 “重写是围绕创作者想表达的核心，重新整理和编排。”对佳妮来说，整理照片的过程，不仅仅是为了建立影像档案，也是为了发现自我。她觉得，这次重写是一个自我愈疗的过程。她本以为焦虑人人都有，直到有一次情绪状况不对，她意识到那个焦虑自我可能有些过度了。她笃信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杰斯关于“理想自我”和“现实自我”的论述，想通过影像的探索，摸清那个“现实自我”，明确基因与养育对“我”的不同塑造方式。书做完之后，她离那个探索的目标也越来越近了。佳妮摄影书是一个入口，在自我探索完成之后，更重要的是完成原生家庭的情感重建。佳妮明确感受到自己继承了父亲的优柔寡断和深沉，骨子里又有点母亲遗传的小叛逆，想到父母是把家庭作为人生的港湾，只是不会表达爱，她就会对日常的小矛盾更包容一些。与姐姐、弟弟间的交流也在持续破冰，虽不是“天生亲密”，但三个人一直在努力填充后天情感联系中的断裂带。在《近》的末页，陈佳妮写道：“家庭是一场任性的政治博弈……表面再多的斗争，内里仍是不可分离的亲近”。家的联系是永远无法完全剪断的。对她来说，通过摄影主动了解家庭深处的情感，不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还可以作为自我探索和治愈的手段，并且也是一种反思，是为了避免重复家庭中那些曾经无意识植下的偏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