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中，有这样两句话： 2.19 Logical pictures can depict the world. （大意：逻辑的图像可以描绘世界。） 3. A logical picture of facts is a thought. （大意：逻辑的事实图像就是思想。） 从某个维度上，这两句话或许可以解释，罗伯特·弗兰克的《美国人》里那83张照片何以成就伟大，而这本摄影书也的确为摄影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即，许多摄影师对于作品的概念，不再是一张单独的照片，而是用一系列或一个序列的照片再现世界，或呈现观点。显然，多张照片的表达方式比单张照片更有说服力，表达也更精确，或者有时候，也更加可以让照片变成表达的工具。这些已经是全世界的共识。 弗兰克对于摄影的这种影响，我们尤其可以在许多美国摄影师身上找到例证：公路旅行，拍摄大量照片，然后集结出版，像一部图像的旅行日记。 史蒂芬·肖尔曾在他撰写的文章《公路旅行》中有如下一段叙述： “那一年，1947年，在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那一年有一种冲动，让人们钻进汽车上路；尤其是，“去西部，去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那一年战争结束了，士兵们回到了故乡。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美国经历了一代人、经济萧条、旱灾、与战争。这一年是婴儿潮的起始年（我就出生在这一年）。这一年美国的繁荣开始，罗伯特·弗兰克敏锐地看透一切。弗兰克五十年代影像过滤着我们的文化，亦如沃克·埃文斯三十年代的视觉经验。而公路旅行已在我们的文化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似乎可以说，在美国摄影的体系中，弗兰克的摄影方式，既是大时代的趋势必然，也因具有里程碑意义，成为开风气者，推波助澜。 这种影响广泛而且深远，但也并非所有同时期或后世摄影师，都按照上述思路拍摄作品。毕竟，这个世界始终是多元的。 罗伯特·弗兰克曾去过日本，我们可以在荒木经惟的若干本摄影集中看到，荒木所拍摄的弗兰克在日本的形象。照片中，弗兰克脚穿着木屐，悠然地坐在荒木家露台上的躺椅上，笑容可掬，仿佛正在享受着荒木对他的拍摄，两个老头都有着孩童般的天真和乐趣，似乎两个人能够彼此理解，要不然荒木也不会把他拍的弗兰克的照片放到不止一本摄影书中。 这张照片选自于荒木经惟的《东京人生》 日本曾深受西方文化，尤其是美国文化的影响。日本历史上的两次摄影繁荣时期（1930年代以及1960~1970年代）都与日本社会的两次西化进程有关。我们可以在许多日本摄影家的作品中，看到日本社会受到西方影响的种种迹象，通常来讲有两种反应：或者主动接受现代主义思潮的洗礼，积极开拓新兴摄影语言并施以实践；或者作为一种伤感的现实主义叙事，表现在文化冲突中所遭遇到的冲突、伤痕、挣扎、甚至错乱。然而在荒木经惟的作品中，上述两种表现都并不明显。 荒木经惟的摄影，也许是更多受到了一些日本传统文化和文学的影响。他更钟情于对日常的世俗生活的拍摄，他往往不会选择宏大主题，他会拍摄大量重复的内容，他迷恋于不同的人，女人、孩童和男人，他总是乐此不疲，在各类商业或非商业的拍摄活动中，他如鱼得水，他的生命意义真的是享受当下，任何严肃问题抛过去他都会嘻嘻哈哈的应对，尽管他也有如《伤感之旅》和《冬之旅》这样的怀念主题的作品集。 荒木经惟也有对社会和历史回应的作品，比如《终战后》。这本摄影书的拍摄时间是1973年8月16日及之后的大约两周时间，是荒木经惟游走在大街上，以他个人的视角拍摄的种种街景。我们能看到的是大量的碎片化的图像，是荒木式的快拍，图像中没有明显的符号或象征物，一切似乎与平常无异。所有图像彼此之间无甚关联，因此这本摄影书的编辑也颇为另类：直接把接触印相做成不同比例显示印在书页上——反正也没有什么顺序或逻辑，甚至不用对影像品质纠结，这本就是一次宣誓存在的活动记录而已。 荒木经惟的作品集（或摄影书）总是包含大量照片，照片之间彼此并不一定有逻辑，同一张照片也可能会在不同的单行本摄影书中出现（荒木经惟拍摄上海的作品集中甚至出现了他拍摄的自家露台的照片），荒木经惟本人的形象也经常出现在不同的摄影书中，同时荒木经惟善拍人像，甚至常常会有一些套路，而所有照片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荒木经惟式的美感，一种并不夸张的、朴实的、日常的、随意的、松弛的美感——这或许是贯穿始终的不变的荒木经惟的性情的体现，荒木不屑于任何主义，观看他的摄影集总能体会一种不严肃、不正经，然而在不严肃的背后，似乎又总有真情流露。荒木经惟无规无据，本我如故。 暂且抛开拍摄内容和主题选择不谈（内容和主题更多又是不同摄影师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自然选择的结果）。弗兰克和荒木经惟的摄影作品（或摄影书）都具有叙事性，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弗兰克的照片是序列的、逻辑的、充满符号和象征的、保持距离且冷峻的，事实上《美国人》中的每张照片都体现了一定的叙事（多为中景拍摄），最终所有照片按照一定顺序呈现，汇集并阐述同一主题；而荒木经惟的照片往往是碎片化的、描述细节的、随意的，荒木的单张照片往往没有过多叙事（也许他是怀疑单张照片的叙事能力的），荒木式的叙事是所有细节照片堆积的散点式叙事，最终呈现一个没有太多观点的、感性的面貌。荒木经惟是随意洒脱的，他的不同的摄影集中常有重复的内容，他的作品集据说有四百多本。弗兰克也有随意洒脱，但他的作品的总体概念是严肃正经的，他的主要的作品集只有一本《美国人》（《巴黎》、《伦敦/威尔士》等作品集的分量与这本相比较轻）。 作为语言的摄影的确可以传递思想。如果把维特根斯坦的那两句话来作为标准，去衡量比较弗兰克和荒木经惟两人的作品的话，或许可以说弗兰克的成就更大一些。但是显然，摄影不等同于思想，思想性和观点性也并不能作为衡量摄影的唯一标准——弗兰克或荒木经惟的摄影都不能用这样唯一的标准来衡量，摄影的力量和丰富性不止于此。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既可以欣赏罗伯特的摄影，同时也可以认同和享受荒木经惟的摄影的原因吧。 微信公众号 OFPiX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