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个话题似乎有点……挑衅。
它改变了（一种既定的）观看位置。
我们可以举出一大堆男性摄影师以其妻子为缪思的摄影创作。
比如斯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他的缪思换了两任，从1918年到1925年，他痴迷于拍摄O’Keeffe，总共完成了350张装裱好的O’Keeffe的肖像。而1927年之后，斯蒂格里茨爱上另一个女生Dorothy Norman，同样也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比如韦斯顿（Edward Weston），他的第二任妻子是Charis Wilson，在其婚姻存续的11年间（1934-1945），她出现在这位摄影师的各种名作里，不仅如此，还成为其在工作上的助手，完成各种文案工作，写基金申请——韦斯顿是第一个拿到古根海姆基金的艺术摄影师。2009年，在Charis去世的讣告里，提及她本人也是一位摄影师，但我们却只看到她作为模特出现在韦斯顿的作品里。
Charis, Lake Ediza，1937年。关于这张照片有如此评论：Charis的裸体肖像出现在韦斯顿1930年代晚期的名作里，但这张她穿着衣服的，却是充满情感、更为微妙和动人的一张照片。
还比如，美国摄影师卡拉汉（Harry Callahan），他的作品中最广为人知的主题就是妻子Eleanor。2007年，这些照片组成了卡拉汉的一个个展，展出总共125幅作品，其中还有一些拍的是女儿，但女儿说自己大了以后觉得父亲拍照太慢，开始溜走去玩，而母亲却永远不会说不。
Eleanor, Chicago ，1949
这个名单还可以拉很长，尼克松（Nicholas Nixon）拍摄妻子Bebe与其姐妹四十年；一个关于摄影师埃米特·戈温（Emmet Gowin）的报道，其标题就是《嫁给了照相机》（注1）。
Emmet Gowin是Harry Callahan的学生，自从1964年与妻子Edith Morris结婚之后，他就持续拍摄她的肖像。（光圈，2013年出版）
用大画幅相机，从1974年开始，Nicholas Nixon为其妻子与姐妹每年拍摄一张合影，到2014年，整整四十年。（MoMA，2014年出版）
圣地亚哥摄影艺术博物馆主任Arthur Ollman曾经出版著作《模特妻子》（The Model Wife），并在2001年策划同名展览，总共收录了9位摄影师的作品，这位策展人将之视为一种难能可贵的合作关系。（注2）
那么，言归正传，假如我们调转镜头，试图做一个名为《模特丈夫》（The Model Husband）的展览，我们可以寻觅到怎样的艺术家？
2015年，加拿大女性艺术家、作家Leanne Shapton在《纽约时报》做了这样一个在线影廊，题目叫做《男性缪思，由女性描绘》（The Male Muse, Depicted by Women），简短的开篇文字里，她说了这样一段话：“这里的八位艺术家，她们所探讨的主题，充满神秘，充满爱意，相当审慎，但在艺术世界里却极其罕见，那就是——男人。”（注3）
有两位女性摄影师都拍摄了她们的丈夫。
大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能够想到的，拍丈夫的女性摄影师恐怕就是Sally Mann了，针对这张照片她的解释很简单，“Larry正在穿袜子，自我们在一起，我已经拍了他45年。” （图片截取自纽约时报的报道，下同）
英国导演、艺术家Sam Taylor-Johnson也拿出了一张他拍摄丈夫的照片，《晨光》（Morning Light，2015），摄影师说自己的丈夫已经对镜头相当熟悉，不会对镜头特别摆姿。（图片截取自纽约时报的报道，链接见文章末尾）这位女性摄影师更为人所知的一部作品是《哭泣的男人》（Crying Men），拍摄的都是一些知名演员，他们在镜头前进入角色而哭泣。
还有谁？
我们能找到的例子，正如Leanne Shapton所言，非常罕见。假如不局限于爱人、夫妻关系，我们也会相当惊讶地发现，女性摄影师很少以男性为主题拍摄，她们总是被指派或自我指派去拍女性，更进一步，这些女性拍女性的照片，往往被当作女性性别意识觉醒的证明。但男性却被排除在外了。
女人们能够像温诺格兰德拍《女人是美的》一样，拍出一本以男性为主题的画册吗？倒过来的想象令人感觉很不自然。
男人很少成为女性的观看对象，也并非他们不合作，而是这样做，会让我们觉得不自然，这个“自然”与“不自然”其实是被建构出来的观念。伯格（John Berger）在《观看之道》里有分析：
“男子重行动而女子重外观。男性观察女性，女性注意自己被别人观察。这不仅决定了大多数的男女关系，还决定了女性自己的内在关系，……她把自己变做对象——而且是一个极特殊的视觉对象：景观。”
“这不平等的关系深深植根于我们的文化中，以致构成众多女性的心理状况。她们以男性对待他们的方式来对待自己。她们像男性般审视自己的女性气质。”
“描绘女性与描绘男性的方式是大相径庭的，这并非因为男女气质有别，而是‘理想’的观赏者通常是男人，而女人的形象则是用来讨好男人的。”（注4）
也许我们应该审视一下这种让男性被看的“不自然”了。这本尼古拉斯·尼克松的画册所标注出来的几个大字，“活着，爱着，看着，坚持着”，主角调换，应该依然很自然。
调转镜头会遇到困难。女性艺术家Diane Neumaier针对那些拍摄妻子的作品广为接受事实，给予了反驳：“这些令人生畏、美轮美奂的女性影像是极具压抑性的。它们跟女性作为占有物，施舍者和牺牲品的古老传统一拍即合……艺术家期待着自己的妻子宽衣解带，然后将她赤身裸体地拍摄下来（被彬彬有礼地冠以人体之名）…… ”
Diane Neumaier尝试用这些男人为妻子拍照的方式来拍摄她的丈夫，但结果却并未如愿：“拥有自己的妻子，就得尊重她和崇拜她，拥有自己的丈夫，是不可能或使人丧失阳刚之气。”离婚后，她继续拍摄自己的儿子也未能如愿，母亲的角色限制了她的行动。（注5）
不过，Diane Neumaier所遇到的困难，或许是对“摄影”的一个错误理解，它可能会让我们对这个命题的理解变窄。如果给照相机一个性别的话，很多人都会将之形容为男性，因为照相机的观看总是一种侵略性的，对象化的，甚至是物化的。（这可能也是对男性的一种刻板印象吧。）但是我们今天对摄影这一行为已经有了更多的理解，假如拍摄的指向不是为了“拥有”和“物化“，不仅仅是获得照片，照相，则也可能带来一种关系的沟通。
女性摄影师Maureen Drennan也拍摄自己的丈夫，因为丈夫患有抑郁症，她的拍摄则是一种面对疾病的共同面对，她说这是为了理解丈夫，同时也是记录自己对此的理解过程。
Maureen Drennan的作品名为《环绕我们的海》（The See Around Us）照片来自摄影师网站：http://www.maureendrennan.net/
梅佳代有本作品集叫做《男子》，拍摄的是她在大阪街头结识的一群小男生，“愚蠢、天真无敌”，这是梅佳代对他们的看法，他们对着镜头嬉戏，不关心他人的想法，还取笑梅佳代，“梅佳代～你的名字好奇怪啊”，“梅佳代～你的说话方式真讨厌”，但他们也会说“梅佳代，不要太相信别人，那样会上当的哦”。
这些照片捕捉到了男孩在他们那个年纪独特的个性与情感，他们带给摄影师快乐。
“看他”，是这篇文章的标题，这里探讨的女性对男性的观看，其主旨是为了一个多元文化社会的建构，我们以性别为切入点，目标是在文化结构中寻找自我的位置，而最终，这种多样性，将会带给我们每个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更多的自在乃至自由。
Taryn Simon针对女性眼中的男性这个话题，给出了她的回答：我把这些年来我拍摄的领导人拼贴合并成一个单体——不可能存在之人（Sinsyphean）
征稿
在“看他”这篇小文的写作过程，我们也充满了好奇，中国的女性摄影师，是否有人在拍摄男性，不仅是情感或者家庭角色中的男性，也包括社会角色中的男性。真的有人在拍吗？
所以，在以上这一大段的表述之后，本文其实是一篇征稿，假如你是一位女性，正在拍摄男性，欢迎分享作品给我们。
至邮箱：studio@ofpix.com；或者后台留言。
注1: Married, With Camera，Portraitist Emmet Gowin’s most enduring subject is his wife，
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arts-culture/married-with-camera-180502955/
注2 ：
Emmet Gowin, Lee Friedlander and Harry Callahan: “The Model Wife” (2001)
注3:
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15/09/09/t-magazine/sally-mann-cecily-brown-sam-taylor-johnson-muses.html
注4: 约翰·伯格.观看之道[M].戴行钺译.南宁: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
注5：特里·巴雷特. 影像艺术批评[M].何积惠译.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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