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绥宁的纪录照片

{本文为OFPiX景观故乡工作坊作品}我们可以透过建筑来观察城市的变化，一窥城市面貌。身为建筑师的杨树帜持续记录家乡绥宁的建筑，在他看来，这些建筑同时也映射出人们的生活状态，城市是建筑的集群，建筑的表情群构成城市的表情。建筑也有表情，有真实的样子，有它原本的构造与历史。而最终，决定建筑表情的还是人的欲望。

一些绥宁的纪录照片

图/文杨树帜

小时候，我第一次使用照相机，是在桂林的旅游船上。我当时把它当玩具，对着眼前奇奇怪怪的山拍了几张。后来照片洗出来，我被叱喝道：“你拍的照片里都没人啊，我们出来玩就是要留影，你这多浪费！”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我们去桂林不是去看山吗？所以，我觉得自己天生可能就喜欢拍非生物类照片。

成为建筑师后，我开始关注房子和城市。每看到一个房子，就会观察它是怎么设计的，什么材料，什么构成，什么结构，以及它如何被使用，它建造的背景是什么，它要怎么改良才好。城市规划又是如何影响一个城市的所有建筑？一个城市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空间？种种职业的综合症开始影响我观看城市的角度。

这几年县城的形象变化很快，政府实行了建筑的立面改造计划。几乎所有重要的建筑，包括沿着县城主河巫水河两侧的建筑、主街中心路周边的建筑、县医院等公共建筑，都被刷成了白墙，窗框和屋顶做了一些复杂的木构装饰，好让县城看起来有地域情调，同时增加一下旅游价值。而以前很多的朴素房子，混凝土和砖墙外露的、木头做的，哪怕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行的小瓷砖贴面的建筑，这些被许多建筑师钟爱、反映“生活的真实性”的房子，可能将越来越少了。有些建筑被推倒或者被改造并不是因为它生命到了期限，而是由于人的欲望。

关于这次的立面改造计划，我有问过很多人，大多数人都觉得很好，回家都惊叹家乡好漂亮，纷纷拍照发朋友圈。我秉着一些对“真实性”的执着，反而不太喜欢。其中很大的原因是这类的房子是假古董，从没在县城或者整个地区的历史上出现过，翻新的方式也不太高明。这样的现象，不仅出现在我们县城，在全国的老城都有，包括北京的胡同、丽江的古镇之类。我有一次看父亲发了条去贵州旅游的朋友圈，见到了和我们河岸两侧极为相似的刷白房子，差点误以为是他还在家没出发。去年从广西转火车回家，在车站见到一张大广告，是一座“风雨桥”——我们县城最新的标志物，我还以为县城广告打到省外去了，可仔细一看那是广西的桥。

从2013年开始，我记录了绥宁县的各类建筑，这些建筑构成了整个绥宁县的表情——因为城市就是建筑的集合，建筑的表情群构成城市的表情。我试图尽量不带有主观色彩地拍照，好让这些照片在多年以后被最大可能地准确解读，呈现出这座城市曾经的模样。

叠加时间

建筑中总有时间的痕迹，人们从建造开始，就由于需求和经济状况决定了建筑的面积、层数、空间划分、立面材料。随着日后的使用，建筑的材料可能老化、一些不太适应现状的功能被改变；或者由于经济条件变得更好，人们也会决定使用更好的门脸。从建筑中我们总能读到社会变化。

城市规划研究者凯文·林奇曾有这样的谈论：“城市如同建筑，是一种空间的结构，只是尺度更巨大，需要用更长的时间过程去感知。城市设计可以说是一种时间的艺术，然而它与别的时间艺术，比如已掌握的音乐规律完全不同。很显然，不同的条件下，对于不同的人群，城市设计的规律有可能被倒置、打断，甚至是彻底废弃。”

长枫路 | 居民住宅，建于1980年代。这栋房子很有戏剧性，处在一个三岔路口，旁边就是规划新建的黛瓦白色围墙，它本身也具有高度的复杂性，砖混的构造，从立面上显示出长时间使用的痕迹。材料以及门窗的尺度都非常丰富，比例和搭配都很舒服。外挂楼梯、外挂走廊和通高的楼梯间显露出它的使用流线。它的屋顶是一个木棚子加瓦屋顶，由于县城以前的平屋顶防水技术不好，所以很多人会选择在屋顶加建出一个木棚子，配上瓦外覆的坡屋顶，因为木头轻，不会太大增加楼板负荷，瓦的防水技术也非常成熟。

大园村 | 这栋房子有两个部分，右边部分的木头已经老得发黑，左边部分的房子是新鲜的淡黄色胶合板和“青砖”。从墙面暴露出来的棕红色砖可以看到，其实“青砖”只是后来刷的涂料。这两个时代的材料和审美情趣并置，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比。

县广场下面的街-老街 | 左图中的这条街以前还叫“电影院”街，因为这条街上有一个影院，影院周边有一些夜宵摊，属于人们的闲暇活动场所。后来影院由于经营困难，十二三年前被拆了，小吃摊却一直经营得很好，特别到了晚上，成堆的人在吃夜宵，人气很旺。右图中的老街，是人们每到周日来赶集的地方，我的家就在这条街上。

居所

大部分居住用途的建筑都是居民或者开发商自己建造的，较少受到政府或者政策影响。建筑的首层大部分都是“堂屋”，是住宅大堂和祭供先祖的地方，一般能看到香火和长辈的遗照，也有贴毛主席头像来镇屋的。而在好地段，它们的首层就成为了商业出租铺。这些建筑充满了生命力和想象力，包裹着人们对生活的各类诉求。

到了本世纪初，开始出现一些开发商建的商品房：高大，有户型，有电梯。尽管县城大部分人都有自建房，商品房的需求不是非常旺盛，这些房子依然有非常大的容积率（单位土地的建筑面积），模仿大城市的建筑状态，制造出先进的错觉，以此提高单价。因此，早期的一些商品房出售得还比较成功，不过，后期的一些楼盘的销售就不那么尽如人意了，许多房子建完之后都无人入住。有一些商品房处在景色非常优良的位置，但本身过于庞大，有些喧宾夺主，对县城本身舒缓的天际线形成了刺激。

《爸爸去哪儿》第三季在绥宁拍摄，带来了一些旅游客量，虽然没有立即给这个县城的旅游业带来繁荣，但旅游前景不断被看好。我去了当时的拍摄地大园村，看到了非常朴素的绥宁地域的民居，当地人的生活也还是“井水、养鸡、种菜”，田园得很。出于建筑师的私欲，很希望这种原始性可以得到保留，不希望旅游业吞噬这个村子的生活文化。可仔细一想，对于他们来说，能挣钱是很好的事，这还真是很矛盾呢。

大园村 | 居民住宅，分别建于80年代和2014年。这两栋房子最大的区别是院子。大园村早期的房子都是开放状态，不圈地块，对着村子开放，利于邻里来往。各家人养鸡时候，就放养在家前的场地，不担心被偷鸡摸狗。后面这间屋子是《爸爸去哪儿》节目中，王宝强住的“豪宅”，有前院，木材都用清漆刷过，屋顶的瓦也有别于传统的陶瓦，不是上下反扣的施工法，而是日本当代民居常用的做法——连排金属瓦相叠。

林海路 | 居民住宅，混
凝土施工技术还没成熟的时候，县城都是木房子。这栋房子建在比路面高处两层的地方，修了三层高，楼的一侧用了一根大木头来辅助支撑，底座是一些垒砌的石
头，其实不太安全，因为本身太高，而且底座的垒砌石头遇到震动容易散开。不过，它一直被使用至今，没遇到过什么大问题。房子旁是一个砖砌的厕所，墙高处有
砖留空后得到的十字型通风口。

林海路 | 居民住宅，建于1980年代。它正中间的入口，就是堂屋，是一家人最主要的活动空间，建筑的其余五个窗子对应的都是卧室。房子的沿路处还有一个不到五平米的混凝土圈起来的小菜田，主人在里面种了葱和一些小白菜。

大公坪路 | 个人住宅，建于本世纪初。这两栋住宅在当年算是豪宅。因为采用了仿洋房的小三角顶、栏杆样式，也摆脱了小瓷砖贴面的表皮，用了稍好的涂料，所以显得十分“洋气”。这两家本来都是有前院的，后来因为马路需要拓宽，院子被拆了，由私人空间成了公共步道。

东正路 | 木材公司家属房，建于1980年代。本来一直是纯住宅属性，但因为紧邻刚建不久的县城地标——风雨桥，它的一楼也做出租用，刚被仿青砖的涂料刷新过，开了家“风雨桥粉面馆”。

工业路 | 底商住宅，处在去绥宁一中的必经之路的三岔路口。我念书的时候，喜欢在邮政局附近的报亭购买篮球杂志与报刊。这些报刊很畅销，而且往往延期两三天，一号的报纸我们三号才能看到。它的楼上是居民自住，屋顶也加出一个木棚子。县城人修建房子，一是喜欢用便宜实用的小瓷砖，二是喜欢在楼顶加出一个木棚子。木棚子上面覆瓦，并且留出一定空间，可以起到排水和隔热之用。

绥宁一中 | 职工宿舍，建于1990年代。建筑师赫尔佐格和德梅隆早期设计过一栋类似的建筑，混凝土框架外露，露出楼板与柱子，砖块只是填充构建，非常现代主义，简单朴素，没有冗余的装饰和累赘的线脚，表现出建筑的构建诚实性。这栋房子是一中的老师宿舍，这是它的背面，对着阳光。它的正面是走廊和楼梯组成的交通空间。窗子排布规律，模数统一，有种数学性的美感。

沿河西路 | 居民住宅，建于1990年。这类房子在90年代最盛行，多数都是一个集体（可能是家庭或者单位）共修一栋，一般修到五六层高，混凝土的剪力墙结构，外表皮就简单刷一层白漆，或者直接裸露出混凝土来。

人民广场 | 县广场是2008年修好的，它面对着县广场，伴随广场而建，是县城出现的第一批商品房。它曾经是县城里最贵的房子，刚建好不久就销售一空。

林海路 | 居民住宅，这是县城最新一批修起来的住房。它比起其他集体住房来说，用了更大的开窗比，在栏杆的高度以外，几乎是全开窗。虽然周边景色很好，临河，多绿化空间，可由于位置比较“偏”，走到县人民广场可能需要半个小时，所以出售状况不太好。

酒店

县城没太大的旅客流量，这里的旅馆和酒店往往会伴随着堂屋，底商，或者居民住宅共同建造。比如，1980年代所建的二轻招待所，底层是商铺，二层以上才是招待所，而三层以上都是住宅；而县城里新建的为数不多有设计的柏顿大酒店，底下两层是餐厅和ktv，三四层是客房，四层以上就都成了商品住宅；还有居民也会把自己的房改造成旅馆式的出租屋。

城里的小旅店的经营状况都比较一般，因大部分农村人去往更大的城市，来到县城里的人越来越少，外地游客也不太多，到这探亲的人多数会住在亲戚朋友家，出差工作的会选择好点的酒店，在这打工的会选择出租房。那些环境简陋、价格亲民的招待所逐渐失去了生机。

东正路 | 如今外立面已改造的林海大酒店（左）和三年前的林海公寓（右），二十年前它这是县城最好的旅店，它六层楼高，一二层是餐厅，二楼以上都是客房。以前它用绿色的小瓷砖来做表皮，凸显其特殊性，一个通高的多边形黑色玻璃幕墙暗示了它楼梯间的位置。在被同质化改造后，又加上其他酒店的相继开设，已显得没那么神气了。

东正路 | 改造前后的二轻招待所，建于1980年代。

工业路-长铺街 | 旅馆式出租屋，长铺街（老街）的底层都是这样的“堂屋”，用来待客以及供奉先祖。同时，这些堂屋面对街道，也是这户人家的商铺，他们在堂屋内开了一家理发店，楼上是一些小出租屋，给进城打工的人提供住宿。

林海路 | 凯瑞大酒店，它在修好后没有整理正立面前的场地，正面还有一块菜田，这块地临近河流，而县城人一直有在河边开田种菜的习惯。

沿河东路 | 柏顿大酒店，建于2010年。柏顿大酒店是近期质量不错的建筑，设计得井井有条。它的底下两层是KTV和饭店，三四层是客房，四层往上全是住宅。由于用地限制，没有建设停车场，人们开车来此多停在前面的河岸旁。

公共建筑

公共建筑体现了城市规划者的意志。

县城重要地段的公共建筑这几年都被政府改造过立面，只有一些相对偏僻地段的建筑还保持原始状态。

绥宁一中 | 办公楼和教学楼，建于2003年。这两栋建筑的交通空间都在正中心和两端，布局非常相似。因为要体现稍微端庄一点的姿态，建筑采用了比较对称的做法。办公楼的三层部分有一列逐渐往下跌落的窗子，那里是阶梯教室。

长征路 | 绥宁客运汽车，建于1998年。因为没接通火车，汽车是县城唯一与外交通的方式。私家车没这么盛行的时候，本地人出行大都靠它。

绿洲大道 | 县人民医院。它的主入口立面是完全对称的，表现出端庄的姿态。入口雨棚和建筑顶部采用的都是双层相叠的屋顶。

体育馆路 | 公共厕所。因为县体育馆是最新规划设计的民族样式，因此与他配套的厕所也做成了这个样子，像一座庙。

刷白

基本是从2013年开始，政府开始执行旧城外立面改造计划，规划的风格是民族风，把原本混凝土房子都刷白，盖上坡屋顶，还有以风雨桥为规划的标志物，也都是木构架的瓦坡屋顶、粉刷的白墙。在夜间，这些建筑会发出彩色的灯光。到如今，改造已经完成，每栋房子显出一副穿上了戏服的气质。这些建筑位于巫水河最主要的车行道两侧，用以展示县城身份，同时作为旅游业的名片。

正在改造中的巫水河沿岸建筑，拍于2014年初

东正路 | 风雨桥，建于2014年。随着规划进行，风雨桥成为了县城的标志物，由五个层层叠叠的坡屋顶组成，最中间的那个屋顶叠层的次数最多，也最高，表现出最高等级。这是中国古建筑最常用的方法，用屋顶来表达自己的重要性，越重要的建筑屋顶越高越复杂，可以在故宫等地方经常看到。仿古用来强调地域性和民族性。桥下有一小坝，用来控制水位。

沿河东路 | 居民住宅，最早建于1990年代。因为要配合县城的统一规划的色调，沿河不仅有一些房子已被刷白了，新建用户也自觉地把墙面刷成白色。画面最左端的那一栋，因为供大于求，投入使用的部分不多。

中心路 | 商业楼。它是县城改造计划的第一个建筑，处在绥宁长铺大桥的一端，也位于中心路的开端。它的底层功能是商业，楼上是旅馆。

中心路 | 飞凤大厦，建于本世纪初。这是县城最早的购物中心，处于中心路与东正路的交叉口，是县城最好的地段。它的底下四层是商铺，楼上是住宅，有十层，在当时已算很高的房子。它早期的立面都是由深蓝色的玻璃幕墙组成，在2014年，玻璃幕墙被打掉，换上了白墙，唯独中间主入口的上部分得以保留。飞凤大厦的“大”字已经掉落，或许是因为它已经易主，变成了大众购物中心，飞凤大厦的名字也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