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OFPiX“给孩子的摄影课” 系列特稿之一。已有研究员黄怡介绍了美国光圈出版社给孩子的摄影书Go! Photo。这一回，研究员李灵凯则为我们导读光圈另一本面向孩子的摄影书Seeing Things。
作者是Joel Meyerowitz，这位大摄影师亲自挑照片、读照片，将之介绍给孩童。
你已是大人？这本书仍然对你有用。
Seeing Things 是摄影师Joel Meyerowitz（以下简称JM）写给孩子的书，也是他最新出版的第25本书。全书包含作者对30位摄影师各自照片的评论性文章，帮助没有系统学习过摄影基础和理论的孩童，脱离沉重复杂的历史理论泥沼和枯燥的后期技术手法，从图像本身的形式构成出发，轻松地阅读西方摄影史上的经典作品。不同于成人的老练和先验，孩童恣意的好奇心和白纸一般的经验，成为他们读懂大人世界的另一把钥匙，Seeing Things既可以帮助孩童认识更多的摄影师，也能避免低龄儿童对佳作的误读。
书中一共收录30位西方摄影师的作品，最早的一张照片是Eugene Atget在18世纪末拍摄的Organ-grinder，其余都是1932年后拍摄的，并且每个年代都有涉及。看样子，Joel Meyerowitz是想通过介绍不同时代的照片，试图建立孩童对摄影史的基本概念，暗示他们去了解图像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当下的。
Henry Cartier-Bresson, Behind the Gare Saint-Lazare, 1932
第一张照片来自Henry Cartier-Bresson。书中所有照片都搭配了简明的标题和纯个人化的评论。对于Henry Cartier-Bresson的这张名作，Joel Meyerowitz给的标题是“时机就是一切”（Timing is Everything）。为了不让孩童感到无聊，说明文字采用了活泼的布局，字号也大小不一。
Eugene Atget, Organ Grinder, 1899. Joel Meyerowitz选这张希望说明照片对时代的记录性，告诉小孩子照片能在事物消失前为后人留存记忆。
Sally Gall, Flying, 2014
全书文字和图片的关系并非一一对应。比如，面对摄影师Sally Gall的作品Flying，JM提示读者，通过光线和风的作用，日常性的晾晒衣物也可以被拍得很有趣。虽然与这张照片相关的文字标题是：光和喜悦（Light and Happiness），笔者却读出了更丰富的内容：色彩、不寻常的日常、时机的把握、构图、美感等等，而这些关键词也出现在对其他照片的描述中，比如”Everything All at Once”，”Beautiful Chaos”。 通过分析同一组关键词在不同照片中的不同指向，对比不同摄影师对同一组关键词的理解和表达，采用这样的关键词分析法， 我过滤文章后筛选出了10组关键词，按出现频率由高到低的顺序，排列如下：
1 光/影/色彩
2 不寻常的日常
3 构图
4 时机/姿势
5 表情/眼神
6 美感
7 尺度/透视
8 快乐/幽默
9 叙事
10 拍摄姿势
它们就像10个基因，以不同的组合方式存在于30张照片中，通过交叉类比，我们能读出不同的摄影师的独家招数。 书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关键词组是光/影/色彩，一共15次。
Richard Avedon, Sheikh Saud Al-Thani of Qatar with Gerenuk, St. Louis Zoo, Missouri, January 11, 2000
Jonathan Smith, Manhattan Bridge, Twilight, 2008
Alex Webb, Children Playing in a Playground, Havana, 2000
在不同人的操作下，光/影/色彩演化出各色面目：Richard Avedon通过不真实的强日光背景和提示真实性的投影，展示了物质性与抽象性的矛盾；Jonathan Smith用暮色日光的微妙蓝色和低空气能见度，描绘出一种空旷的诗意般的美感；Alex Webb则用明快的色彩和浓重的阴影表现了人物的动感与其肢体动作的强度，编织出一张能量网。
Joel Meyerowitz, Porch, Provincetown, 1977
Joel Meyerowitz, Ballston Beach, Truro, 1976. Martin Parr在Parr by Parr中曾提及Cape Light对自己的深远影响。
Joel Meyerowitz, Morandi’s Objects
就JM自己而言，早在1972年出版的代表作Cape Light中，他就在光/影/色彩等方面展现出非凡的理解，在他的大画幅相机之下，家具、沙滩、人像都有着微妙的色彩变化和细腻的表面光泽度。光是随处可见的，在普通人的眼中似乎都是同一个样子：或黄或白的明亮，而敏感的JM对它做出了具体细分：日光，月光，星光，火光，路灯，激光和霓虹灯[1]。相对阴影，JM更在意光的表达，有时甚至会压制阴影的出现。一方面，JM通过压制阴影消解了物体的深度和体量感，也削弱了它带给读者的真实感[2]，另一方面，JM更在意光、色彩在二维面上投射叠加后的视觉效果。于是他的照片在形式和色彩两个层面，形成了一种抽象的美学。有着类似的思考是画家莫兰迪，JM在2016年初的新书《莫兰迪的静物》（Joel Meyerowitz: Morandi’s Objects）中，更是实地深入莫兰迪的画室，拍摄当年出现在绘画中的写真静物-花瓶、罐子，还有那块暗黄色的背景布。在我看来，JM如此大费周章的还原当年的真实场景，肯定不是用照片再现绘画这般简单，而是想利用照片这个载体，在形式、色彩两方面，延续对抽象性的思考：一是正立面拍摄的角度犹如莫兰迪消解深度的技法，二来JM用拍照这种技术手段去挖掘色彩之间更细微的差别。
Walker Evans, Billboard Painters, Florida, 1934
Sebastião Salgado, Chinstrap Penguins on Saunders Island in South Sandwich Islands, 2008
同样是光/影/色彩这组关键词，Walker Evans和Sebastião Salgado的手法也很有意思。两人都用了黑白照片，前者在意的是色彩被黑白胶片过滤后的灰度：天的蓝色是浅灰，苹果的红是中灰，玫瑰的红是淡淡的灰，同时利用广告版的平面图画，故意扭曲观众的透视感，而后者则通过黑白二色把具象的形式转化为抽象的图案[3]， 同时将画面灭点放在中心，以获得不同于寻常的强烈透视感。笔者认为这种黑白的表达手法，以及对透视的消解或夸大，都强化了事物的抽象性。与JM的抽象性不同，他们用非常规透视的黑白照片去呈现，而JM通过去除静物的影子、深度和强调色彩的微妙变化来强调。殊途同归，抵达的过程则是各色纷呈。
Joel Meyerowitz, Fallen Man, Paris, 1967
“叙事”这个关键词也很有趣。JM在书中尝试着教授孩童如何用照片去叙事，书中连续有3张图片都是想告诉小读者，如何将日常生活转化成一个非日常的故事。但JM所说的“叙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讲故事。他认为图片不需要给一个直接答案，而是用含糊的表达引发读者的兴趣。观众对图片可能有好几种解读，正如他以标题《你是否看到一个故事》（“Can You See a Story?”）解读自己的照片《跌倒的人》（Fallen Man）：图中似乎是拿锤子的工人当街敲倒了一位上班族，实际上是上班族忽然发病晕倒后恰好有一位工人经过，手中恰好拿着锤子。读者看到了“看起来是”的事情，而不是“真正是”的事情。
Tony Ray-Jones, Windsor Horse Show, 1967
在JM看来：“图片无须一定要讲故事”[4],“一张照片展示着所有，除了意义”[5]。同样，在讲解Tony Ray-Jones的Windsor Horse Show时，JM再一次说明，如何将一个日常的普通场景非常规地说出来。
Duane Michals, The Human Condition, 1969
而在Duane Michals的The Human Condition中，摄影师甚至将2张毫无内在关联的照片-地铁候车的男人、银河，用后期处理叠加成6张照片，用漫画式的组图和骤变的尺度关系，诠释了人类和宇宙的关系。Alec Soth在《歌本》（Songbook）中也有类似的叙事手法，通过组图排列的方式，将并无内容关联的照片编排成册，单张照片犹如一首歌谣，通过高超的图片编辑能力将它们纂成一本歌集，封底的乐谱也契合了这个主题。虽然我对上述各种扭曲真实性的叙事手法存疑，但这类新颖活泼的形式十分符合孩子跳跃般的思维，不仅激发了初学者的兴趣，也能保持他们对摄影的热情。
其他的高频关键词组还有“不寻常的日常”、“构图”、“时机/姿势”。我还发现了一些有趣之处：JM在说“Timing”即“时机”的时候，总是与照片中运动中对象的躯体形态、姿势紧密联系在一起，换个说法，JM眼中的“时机”总是用来捕捉对象舒展而开放的形式或者姿势。
Gordon Parks, Black Muslim School Children, Chicago, 1963
还有对关键词“拍摄姿势”的解读，JM举例Black Muslim Schoolchildren，由于画面主角是一位小男孩，摄影师为了抓面部表情的特写，将镜头放低，与小男孩眼睛的高度齐平，借此建议孩童采取非常规姿势拍摄：比如在平日大多站立的地方，试试看躺在地上拍；有时候会快速走过的地方，可以试试在那儿驻足停留一会，站着不动拍。
对于关键词的说明，不一而足，如果读者对这种分析法有兴趣，可以细读下面这张Garry Winogrand的New York World’s Fair，看看能读出几组关键词呢？
Garry Winogrand, New York World’s Fair, 1964
除此之外，JM的敏感也让我发现从未关注过的盲点。如Henri Cartier-Bresson的代表作Behind the Gare Saint-Lazare中，左上海报中芭蕾舞演员的姿势，与主体对象构成了形式上的呼应。在讲解照片的时候，JM还常提到几组对比关系：自然与人工、现实与虚拟、形式的坚硬与柔软、尺度相对的大与小，这都可以让读者快速准确地理解意思，对名词的精确使用，是当下国内评论性文章所欠缺的，JM也为我提供了一个健康的语言参考系。 摊开书，封面封底的图案犹如一双天真的大眼睛，不断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你每天都看到这些平凡的日常，但能真正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吗？
作者：李灵凯建筑师，摄影爱好者，lab COMMON SENSE
[1] 在本书“Seeing the Light”章节中，Joel Meyerowitz点评Abelardo Morell的Light Entering Our Home时举例。[2] Joel Meyerowitz在书中点评Richard Avedon的Sheikh Saud Al-Thani of Qatar with Gerenuk时，认为对象落在地上的阴影，提示了读者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非虚假的臆想。[3] 原文中指将Form转化为Pattern。[4] 原文为“The picture doesn’t have to tell a story.”[5] 原文为“And a photograph shows you everything but the mea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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