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原来你们已经会用相机。
“一个野心在于：告诉孩子们，可以试着把眼前一幕再打量一遍，再打量一遍，甚至于用摄影这种方法截取下来。另一个野心：为了他们在图像的洪流里不晕船、有知觉，以有限的经验，惶恐地搭一把手。”（来自研究员老六）
四堂摄影课，对于每一位“老师”而言，印象最为深刻的莫过于那超高分贝的，混杂在一起的孩子的叫声。很明显，在这些声音里，并没有谈论摄影的声音。
“删除键在哪里？”
胡同里的这四堂摄影课被命名为“胡拍”，最大的特点是没老师什么事儿。就是拍照，不停地拍照。三千张照片。太多了？“老师，我拍了几张？”
所以，现在再来总结研究员们“给孩子的摄影课”之研究成果，结果是令人发指的——没有任何成果。不过，我们也不是超然世外的神仙。课程之初也有期待——兴许小朋友能够拍出一个不一样的胡同；但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那照片一定不应是大人挑选的，它们体现的还是大人的意志。
而孩子的意志又是什么？这已是在繁盛的视觉文化中浸泡的一代，对摄影技术有着懵懂的了解，喜欢那种背景模糊的效果，想同时拍出大峡谷的阴暗和明亮，他们可以表达出：“这张照片和梦一样，是眼睛看不到的。”但若你问他们最想去什么地方拍照，答案是公园。胡同这个他们生长与玩耍的地方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老师，这条胡同所有东西我都拍了，连一只小虫都没有放过。”
我想，我们找了一个超高难度的主题，对于很多人，胡同是异域，对于这十个生活在胡同里的孩子，胡同是日常。身边的事物最难拍。
我们给孩子的课堂练习是：
玩儿相机：横着拍，竖着拍，晃着拍，跑着拍，跳着拍……
胡同之最：最小的，最大的，最怕的，最秘密的，最老的，最快的……
一条胡同拍到尽头
把自己的照片贴回胡同
与这四个主题作业贯穿在一起的还有看照片和谈论照片。
我并不打算在这里晒出课堂作业，因为所有既定的训练都被孩子改造，面对这个毫无压力的摄影课，孩子们并没任何学习的欲望，一切更像是借着这个机会消耗自己那无穷尽的活力。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摄影课？意义何在？但这小小的动摇，很快就被孩子喧闹的声音驱散。我一直记得一位大人的话，判断一所给孩子的学校最好的方式是能否在每一个角落里，甚至是校长的办公桌前看到孩子。文章最开始所引用的老六的话，里面有个词“惶恐”，这个词太合适了，这一群人，面对孩子的视觉，那小心翼翼地感觉就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舟忆老师和郭敏君讨论照片。
也许有人认为教摄影很容易。但实际上，有相当多的摄影教育，还在把绘画的法则运用于摄影领域，使得“构图”这个词儿变得越来越陈腐。另有一些，仍是关于怎样生产一张照片的教育。不幸的是，照片的生产方式已进入了新的时代，再也无须经历在冲印店的忐忑，按下快门你肯定会得到你的照片。
我并非是说摄影教育完全无用，但给孩子的摄影课，在一种极端的条件下，让这个问题变得更为显性。这是一群现代世界里的“普通儿童”，算不上富裕但也绝不贫困。照相机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当摄影不再带来视觉惊奇感以及成就感（如同我们小时候一样），隐藏在技术背后的那迷之观看便显露出来。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你为什么这样看？事关选择，如何选择，选择为何。
这些问题该如何与孩子探讨？孩子们拍到了一大堆没有被赋予任何意义的照片，每一张照片的价值都是均等。原本是教学设计中相当重要的讨论照片的环节——请他们自己来赋予照片价值，进行得并不太顺利。交谈磕磕绊绊，是因为我们太大了，还是他们太小了，是因为这样的谈论太早了，或者已经太晚了。亦或是，我们每个人都早已不习惯讨论这样的话题。
不过，若放松一些，不去求一个迅疾可得的结果，这几堂课的存在，正如研究员青蛙老师所说：“照片或许来自摄影师本人的无意识，甚至不会被他记住。就像海边每一个贝壳的存在都并未有任何意义，但当你捡到了一个并决定把它摆在自己的书架上的时候，它就不再是海边的那个了。”
课程末了，珺瑜小朋友用手机拍下了每个老师的面孔。我装作不知。后来我们在展览现场上看到了广贤小朋友。他说这个展览不怎么样，然后就去玩乐高玩具了。倒是管理这个院子的海大爷，积极地向前来参观的游客介绍：“这些照片可都是孩子拍的。”
吴广贤和自己的照片在一起。
OFPiX给孩子的摄影课 ：实地教学实践
授课地点：北京，大栅栏微杂院
时间：2016年9月
摄影师：折钧源，郭敏君，祝佳鸣，陈阳，赵宇航，张珺瑜，邓雨荷，狄佳怡，李志鹏，吴广贤授课老师：龙大骨，青蛙，江舟忆，华连，韩萌，老六，林瑞庆，张哲，任悦
支持：大栅栏跨界中心，邱可曼，雅朦，海丽
孩子与照片
以下照片为孩子们自己选择，并谈论喜欢的理由。
摄影/ 折钧源
“胡同里很少有投影仪，除非是大型活动，或者学校里才有。”
摄影/ 陈阳
“公鸡非常漂亮，旁边的东西都是它的装饰品，笼子是它的家。”
摄影/ 陈阳
“这是南火扇胡同里的一家院子，我觉得很漂亮，在电视里很难看到这样的画面。”
摄影/ 郭敏君
“这是一朵花和一张涂有口红的嘴巴，这嘴巴如果侧得拍的话，就很像花的样子。”
摄影/ 李志鹏
“这张照片我觉得很好玩，有不同卡通人物的玩偶和枕头，别人洗完后搁在上面。我在同学住的院子的楼上拍的。”
摄影/ 吴广贤
“我想以后成为飙车王。”
摄影/ 赵宇航
“这是真花还是假花？”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假花！”（抖包裹失败……）
摄影/ 邓雨荷
“胡同里经常会看到外国游客，前面的这位外国人看了我一下，我就咔嚓了一下，而前面那位师傅的表情好像在说：要打架吗！”
摄影/张珺瑜
“一个小男孩骑车，他后面还跟着一人。”
摄影 / 祝佳鸣
“这是把两个敲门的东西弄在一块，一个锁锁上，和平常看到上锁的样子不一样。”
摄影 / 狄佳怡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很独特。”
大人与照片
以下是OFPiX“给孩子的摄影课”项目研究员、授课老师,对孩子照片的阅读。
与孩子们一起编辑照片。
华连：喜欢陈阳的大公鸡的照片。
他在描述上一张自己挑选的照片时也用了“漂亮”一词，之前几次课他也常用到这个词，“漂亮”也许是他讲述照片时首先会想到的词语。这张照片除了他所说的公鸡漂亮之外，还可以看到更多这只公鸡所处的周遭环境，这也是我喜欢这张照片的原因。鸡笼子外的罐子、箱子、篮子和花盆错落有序的摆放，并伴随着各种物品，陈阳认为这是公鸡家旁的装饰品，没有好坏，没有很多人以为的脏乱，可能在他的眼中，这都是漂亮的，所以他把自己认为漂亮的东西拍了下来。
龙骨：喜欢李志鹏的晒玩具的照片。
李志鹏这张照片不仅有趣，而且还来之不易。一个表情很可爱的玩具兔子和三个椅子靠垫一并被夹在晾衣绳上，想是主人洗干净后拿出来晾晒。平日里总在屋内的玩具兔子，难得出来晒一晒太阳，好像也是蛮享受的。
麦阿：一次讨论中，陈阳说：“照片是静止的，你的眼睛是动的。”
陈阳端着相机在胡同里奔走穿梭，边拍边自言自语。我仿佛看到了电影《一一》中爱拍照的小男孩简洋洋。简洋洋说：“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我想，这样一定天天都很好玩。”
有一天，陈阳的照片右下角出现了日期。每一个右下角都在提醒我们，这是2016年9月11日那天的北京胡同，胡同里的一个院子，一朵花，一扇门，三条画在墙上的金鱼，一个贴着“吉祥如意”的门楣，一个被贴在红门上的申通快递，三只用绳子串在一起的空瓶子。陈阳，谢谢你！看到你的照片，我的眼睛也静止了片刻，仿佛跟你在胡同里停留了那么一会儿。
陈阳自拍
张叶：我就是冲着折钧源小朋友来的。因为他在所有的小朋友里个性最突出。嗓门大，爱接下茬儿就是个性突出么？不是。但主要是我觉得这种性格的小朋友反而太容易被埋没，因为他并不是老师眼中的听话的好孩子，自然不会受到重视，越不被主流认知接受的事件里，越是充满了有意思。
我选了一张我觉得不错的照片，其中微妙的情绪或许折射到每个人内心会有所不同。但这簇拥在墙角的绿油油的盆栽不知从何时起已没有了花香，并且一个塑料感，人造感极强的标语插在它们中间，此情此景，实在令人回味。一句实际并不存在的“花香迷人”搭配着一句被挡住的可能也并不再实用话“需要您的呵护”，多么可爱的卑微。一辆破自行车很自然地倒在了上面，环境的代入感很强，所谓“呵护”也是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吧。
李志鹏（左）和折钧源的自拍
任悦：让我们试着从人类学家的视角来观察孩子们的拍摄，现实世界中究竟是什么在吸引孩子的注意。我发现，无论是拍摄还是挑选自己喜欢的照片，孩子们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胡同里的各种壁画，这些并非很精美的图像却带给他们强烈的视觉刺激，他们觉得这些很特别很美。此外，孩子还拍到很多广告，各种招牌，商业社会的叫卖术已经让人无法逃避。
但我最感意外的是郭敏君的照片。太有趣了，她虽然被这些花花绿绿的广告吸引，却加入自己的观察，把二手世界变成了一手的。以下照片来自郭敏君的一次拍摄文件夹，拍摄地点是大栅栏比较繁华的一条街取灯胡同。
美容院的嘴唇和郭敏君自己的。
翻拍的广告里的照片以及一朵真花。
两条锦鲤。
郭敏君自拍。
好啦，非常开心你能一直阅读这篇文章到这里。欢迎留言和我们分享你对“给孩子的摄影课”的看法。“胡拍”结束了，我们的下一个单元是“看什么看”，教案写作进行中……
再见！
摄影/ 郭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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