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信任普通个体的影像，和那里面的故乡
我很想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还乡计划任务书：为故乡亲友做一次图片编辑”这样的项目征集。 一 汶川地震的时候，摄影师们纷纷前赴事发地，提供了大量的影像。当我们坐下来，展开了各自的影像，包括马格南成员的作品，我们彼此都很感动。但是这些感动里面包含了很多预期而至：它早就等在那里，然后在我们需要的时候精确抵达。 意外的是有一组照片，是网易和OFPiX的任悦老师合作的项目，邀请了50位村民拍摄他们的灾后生活，在其他影像淡出的时候，它顽强地留在了很多人内心里。它在意料之外，提供了意料之外的视角，提供了受难人的生活和关怀，而且也提供了意料之外的形式。这些形式连带它所呈现的，绝大部分的停留在摄影师的选择之外，停留在摄影师的认知结构之外。所以它们的突然出现，带来了长时间的凝视。 摄影/付庆康 《汶川复活计划》 摄影/张云红 《汶川复活计划》 这是很重要的一次行动，将照相机交给原本的拍摄对象，这已经成为一种有意义的方法。我们和其他的小团体们一样，将这些方法用到了更多的人群和更多的主题里，因为我们相信更多鲜明独特的经历会凝结到他们自己的影像里。比如，后来2012年的”木兰项目”也是如此，在京务工的女性用Instagram持续记录自己的生活日常，和她们回往家乡的旅程与欢聚时光——那里就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家乡”。 Instagram因为不可抗力量淡出了我们和她们的日常，但是智能手机却汹涌的普及开来了。如今再也不需要“将照相机交给拍摄对象”了，因为每个人都在持有智能手机并且持续进行日常拍摄，摄影不仅是摄影师的语言，而且是每个普通人的日常语言。 那让人垂涎的是，在这样无穷的影像里，该凝固下来多少独特鲜活呢？能多么丰富和延展我们的视域，以及丰富和延展我们的体验！ 所以，我们信任普通个体的影像。 二 或许就跟古代我们要去筹集民众的歌谣纳入诗经一样，或许要跟作家采风要去田间地头学习百姓的语言一样，我们抛开精英与民众的划分，相信语言的出现结构了我们的逻辑和智慧，语言的展开则呈现了世界的多元和丰富，所以，我们每个有探究精神的摄影师，都应该希望去找到更深的影像结构密码和更多样的表达。所以，我们的摄影师也可以相信“功夫在诗外”，无非是我们想寻求一些更有效果的方法， 摄影/习喜林 《木兰回家》 这样，收藏他人的影像，观看他人的影像，探究影像与人的关联，探究影像里呈现的人之所思所想，人之经历与生活，就有了方法论的潜质。只是潜质。如果我们把它放到方法论的集合里寻找对应的话，或许有充足借鉴的。 在“为故乡亲友做一次图片编辑”的任务里，我们希望摄影师不再是一个“他者”，变为图片编辑，来帮助更普通更原生态的摄影者来结构他们的影像，所以，参与者需要去了解摄影者的生活状态，了解他们的拍摄情景，了解他们最照片的喜爱，了解他们如何使用照片，这需要包含对照片（已经被结构一次的生活）进行反复观察和了解，对摄影者进行大量访谈。我们在想，可以调用人类学的方法论，用参与观察的和深度访谈的具体实施方法；结合内容研究，结合参与者的实践，得到一个小型的方法体系，它可以指导我们观看更多的世界，理解更多的形式，从而得到真正的拓展。 是的，你会看到我们正在努力将之变成一种方法。如果我们得到这样的方法，或许它应该成为我们持续的日常练习。创作都跑在人文领域的荒原里，所以，深爱每个个体，对个体有无与伦比的兴趣，是创作者的自觉，或者，持续的日常训练。 所以，从方法论上，我们信任普通个体的影像。 三 我以为，这对摄影师还有十分具体的，探幽自我，探究表达与形式。 认知的研究已经得到明确结果，每个人的都有一个固定的认知结构，这个结构是建立在我们过去的成长历史之上，非常顽固和强大。我们对世界万物的观看，对新信息的获取，以及我们努力进行的自我表达，都在一个顽固坚强的框架之内。这是一个巨大的约束，它一方面帮助我们成为我们自己，另一方面则然我们在不断的重复自我。 这就是我在第一章节提到的“预期而至”和“精确抵达”，以不可见的过程发生。越是熟练的、职业的，越是专业的、优秀的，就有越为稳固的认知结构。而在摄影创作的道路上，以及其他任何道路上，我们想要提升自己，抵达新的高度，就是在不断地与自己的认知框架做斗争，从中脱出身来，回看它。如果放到认知建构的角度，我们就要去试图扩充和迁移我们的认知结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为故乡亲友做一次图片编辑”中要得到某些方法的原因，也是我们为什么要持有这种方法反复训练的原因。社会科学研究的方法都包含了一系列让自己成为中立者或旁观者的规则，持有这些规则，我们就可以触摸到其他人的认知，我们就能真正抵达他人的影像，进而我们能够得到他们的形式——更多样的形式，我们也能得到表达与形式之间的潜在关联，我们都得到更多影像编码的秘密。从而，我们自己通过这样释放的过程，通过这样浸入他人的过程，得到认知扩充和迁移的机会。我相信这种努力类似一种挣扎的过程，才可能超脱出来。 这些形式，这些形式和表达之间的秘密，会回到我们自己身上的，回到一些内在的地方，某些时候为你提供创作的刺点。 所以，我们信任普通个体的影像，与之对照。 四 我们已经有很多“还乡”的文本了，我们的摄影师每个人自己也已经有了很多“还乡”的文本了，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一些共通的情怀，也看到了一些个体的志趣。但是，这些还乡文本堆叠在一起，并不可触我们“家乡”的全貌，它还有些很大的模糊，和很多的缺失。 在城市里过年还乡的摄影师们，在特殊时点，在以“他者”身份观看，我们已经以“家乡”建立了人和拍摄对象的关联，但这个关联更多以自觉的潜在的方式完成，而这次，我们想通过“为故乡亲友做一次图片编辑”引入一些在地人的生活状态，引入“未曾离开”的情感和影像，给我们的“家乡”文本提供补充，让一些东西更清晰。与此同时，我们还希望，一个地点以及这个地点的生活情境，到底如何铭刻了我们，如何建构了我们，这一问题变成一种主动的探索，通过对参与的“他者”和摄影者这样的“在地人”之间的交流，开启这种探索，以还原我们自己，让我们能够更新的、更旧的、更远的、更近的去看故乡。 还乡，真正把自己交还给家乡的情境里。所以，这个亲友可以是发小，和你有共同成长经历的人；可以是堂表兄弟姐妹，以接近的方式重履自己；可以是父母，看他们如何和故乡关系并交付给了自己怎样的关系；可以是一种少年，他如何正在鲜活地在故乡里成长成为一个个体。我们看他们如何拍摄、如何选择、如何使用、如何保留、如何遗弃、如何关联、如何组织、如何编排这些照片，这里面，很多东西都在被决策。 所以，我们信任那些普通个体的影像，和那里面的故乡。 （题图摄影：习喜林） 点击下方 关键词 可查看更多往期图文…